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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天龙剑 -> 文学区 -> 火花纯情系列第四集,现代革命战争背景——烽火东逝(76楼下篇更新,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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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孤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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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纯情系列第四集,现代革命战争背景——烽火东逝(76楼下篇更新,全文完结)

第一集 《澜沧崖》 http://bbs.fireemblem.net/read.php?tid=212918
第二集 《薇薇公主》 http://bbs.fireemblem.net/read.php?tid=213106
《薇薇公主》外传《公主流放》 http://bbs.fireemblem.net/read.php?tid=219846
第三集 《绿袖》 http://bbs.fireemblem.net/read.php?tid=213460

本帖1楼为上篇,2楼为中上、中中篇,54楼为中下篇,76楼为下篇完结篇。

火花纯情系列第四集,现代革命战争背景——烽火东逝(上篇)

孤独的浪人 饰 史浪
银河勇音 饰 朱志梅
雪飘 饰 白玉飘
Malas 饰 马文山
拉斯金 饰 李二
leaf 饰 李叶甫

烽火东逝(上)——烽火燎原志戴天

时年1926,正是民国15年,中国各地军阀混战不休,中原一片焦土,豫西之地兵家必争,正是受战火荼毒最深之地。其年末,灵宝县城讨贼联军防线突然溃败,遭西北军扫掠,一座正接待旅行学生团的驿站被枪炮冲垮,学生在一片混乱中各自逃生,其中有一学子,名作史浪,年过十七,天涯孤身,入学前已浪迹北方多年,体格魁壮为人仗义,在他躲避军马路上,偶遇流散年少村女一人,言因家人横死,只能漫无目的地边哭边跑,虽史浪与之素昧平生,但不能不顾,便顺路照应,欲投东去。然而此去漫漫十几里都不太平,史浪二人为躲避流兵筋疲力尽,见山路旁有一破落的土地庙,似是无人打扰,便入内稍息。

村女身心俱疲,刚一入门便倒在破破烂烂的神位旁趴座不起,史浪上前安慰,问其家常,女子抹去眼角余泪,自报道:“我姓朱,名叫志梅,爹娘在县城里开小茶馆,平时帮着写帐辨货,识得几个字。原打算这几日就迁往南方,没想贼兵来得这样快,如今没了依靠,将来何去何从,望大哥教我条路走。”说罢,又忍不住呜咽起来。史浪细看了几眼这女子,虽装扮土气,但脸貌端端正正,清简得体,猜想也是个明些事理的人,史浪毕竟走过几遭江湖,际此心里大概也有了个底,回道:“妹子家门不幸,是这世道不公的罪错,千万别这样伤坏身子。但我史浪也算见过几番世面,失了一地,再投别处去就是,我在济南也有个兄弟,正想回去聚聚,再作商议。妹子若不忌讳,跟我同去便是。”朱志梅闻言诧异,吱吱唔唔道:“……大哥我就跟你两个人?”史浪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哈哈一笑道:“妹子莫怪,本人信奉萍水相逢皆兄弟,妹子虽是姑娘,但既是乱世相逢,便有兄妹缘分,只要妹子不嫌弃,我便与你兄妹相称,决不作非分之想,意下如何?”说到这里,未等朱志梅细细考虑,只见庙内一角传出一阵女声,“莫非是史同学来了?”,然后柴堆里悉悉索索,有一蓝衣青年女子拨柴而出,虽周身脏乱,但衣着考究,不显粗陋,一双布鞋上绣有白雪花叶,长发流作瀑布,整整齐齐荡在脑后,身形看上去比朱志梅略为瘦小,仪态大方,不显慌乱。史浪认出来人,大喜道:“是白同学,你也逃出来了?”

白同学真名白玉飘,和史浪只差几个月大,原与史浪是近座同窗,受进步亲属之托在此学习新文化,虽是女儿之身,但好胜活泼,平时对家国大事倾心关注,多有议论,和兴趣相投的史浪平时多有来往相谈,兵乱时与另一名好友结伴逃亡,也在此破庙躲避,未想与熟人相遇。史浪见是同窗,大喜过望,问白玉飘日后打算,白玉飘略作考虑后,叹气道:“阿浪哥,以前我也和你聊过,如今中华积弱,源头是整个经济结构落后西方太多,还没有摆脱以农为本意识的国家,是不可能对抗早已经历过工业革命的西方的。我想以实业救国,反正在青岛我家还有些家底,我打算回去和爹娘谈谈,我们一起出力办实业,实实在在地从基础上改变这个世道。”史浪摇了摇头道:“一开始我就不同意,这个世道说明了什么?是落后就得挨打,为什么落后,是因为根本上我们没有武力基础,没有枪没有炮,只能任人蹂躏,就算你办了实业,人家打过来,也保护不住,想抢走就抢走,全归人家了,剩下的人反正混口饭就行,有什么用,只会越来越落后。咱们上课时都学过吧,外国苏联的经验已经证明了在这样的世道上就只能靠我们国民团结起来,用武力改变现状,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正道!就说我们现在这局面,不就是那些军阀武力造成的吗?今天逃过去了,下次呢?你不靠武力,能救得了自己吗?”白玉飘一听史浪又开始和自己梗上了,一股子胜负心涌来,毫不让步地反驳道:“去去去,我不否认武力很重要,但你还拿枪拿炮呢,枪从哪来炮从哪来,就算有了枪有了炮,火药从哪来,钢铁从哪来,谁给你制造,谁给你加工,谁给你维修。没人给你们搞实业支撑,就算有一城市的枪炮,几天就没了还救个鸟国。你们这些男的啊,想法就是这样简单,都缺根弦!”于是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完全不顾自己落魄境地就那么撇下一旁的朱志梅吵了起来,朱志梅努力地理解两个人的话,还是似懂非懂,又想打圆场,只能习惯性地开口笑了几下,白玉飘闻声,扭头问道:“你笑个啥?你觉得是他说得好笑不?”朱志梅紧忙两手猛摆道:“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们都说得很有道理,很有学问,我没哥哥姐姐们有见识,不大听得懂。不过……你们说的事要能成真,怎么样都是很好很好的呀。”史浪听得朱志梅打圆场,也不想吵下去,便道:“行啦,阿飘我就当你说得对,你去干,我不拦你,反正我干我的,到时看谁干得好行了吧。”白玉飘道:“随便你,反正和你们这些男的总说不到一块去,你们这些男的……”白玉飘说到这,猛一拍手道:“坏了!差点忘了小马,说是出去找点水,现在还没回来,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危险?”小马指的是另一名同学马文山,平素也和二人志趣相投的另一位挚友,年龄在三人里最小,之前和白玉飘结伴出逃,安顿好同伴后便出门寻找食水,但过去好久仍不见人。正当史浪和白玉飘考虑下一步怎么办时,庙门突然被粗暴地撞开,三人毫无准备地受到了惊吓,只见一柄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持枪的是一名身材高瘦的西北兵,尖刻的细眼死死盯着眼前的三人,这是三人第一次真正直接面对枪下威胁,谁都屏声不敢妄动,大脑也仿佛一下子停止了思考。当那名士兵的眼神扫视到两名女子时,持枪的手开始颤抖,仿佛饥饿的狼看到了久违的猎物,枪尖随着那双发红的眼珠一点点地指向相距最近的朱志梅的锁骨,朱志梅受了惊吓,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叫喊声提醒了匪兵,也唤醒了史浪与白玉飘短暂停运的大脑,史浪首先侧扑向顶着朱志梅的枪管,顺势将西北兵压倒在地,同时死命地试图掰开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白玉飘则趁机撞开枪口正对着的朱志梅。

“快来帮忙!”虽说力气够大,但对手同样是成年男性,还是个杀人经验丰富的士兵,就算史浪力气够大也没法在缠身格斗中占到明显便宜。无疑此时不是推脱忌讳的时候,白玉飘也紧跟着冲上前,瞅准机会,狠狠在对方的手脉附近咬了一口。剧痛之下,匪兵的手腕终于使不上力,枪管被史浪夺下抛到一旁。但接下来该怎么做,两个学生一个村姑一下子又都没了主意,放跑这家伙是决计不能,会引来更多乱兵的追杀,但要下杀手,倒不是说不敢,但第一次面临这场面,是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动手好吧。白玉飘和朱志梅只见史浪和匪兵在地上扭打来扭打去,看似难分胜负,但只要人一跑,单凭他们三个疲累的身体真是很难阻止,白玉飘想到这,捡起那把步枪,犹豫者是不是要开枪,但初摸枪支,却不知道如何操作,手忙脚乱时朱志梅倒先觉得不妥,从旁劝到:“姐……姐姐别这样,枪声会引人来的。”白玉飘顿然醒悟,乃弃枪于后。然则局面僵持不下又不是办法,白玉飘便掩到一旁试图关门,刚到门前,忽见一人背着个水壶匆忙闯入,定睛一看,是一名面貌方正但略显稚气的男孩,正是方才不知去向的同学马文山。“是小马?!”白玉飘失声喊道。名叫马文山的男孩看到眼前的情况,显然惊讶了一下,但很快好似明白是怎么回事,回头摆手到:“飘姐小心,我没事。这里交给我和浪哥吧!”

随着又一名战力加入,搏斗的胜负很快就要分出,死斗之事,对经验不足的人来说刚动手时还能控制着冲动,但越打肯定越容易下死手。在二人红了眼的合力挟击下,那西北兵被死死卡住脖子掐了好久,几分钟后终于断气。马文山担心没有死透,捡起砖头又狠狠砸了几下。总算消停妥当,史浪终于长吁出一口气,低声道:“……已经没事了,阿飘你们别过来。这里的事我们处理。”朱志梅此时正紧贴下白玉飘身后,她能感觉到白玉飘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男人之间生死相搏时的绝命嘶吼对女性来说是莫大的心理刺激,就算是这样的乱世,为了最低限度的生存自保,曾经想象过可能会有这一天的来临,也需要一定时间去慢慢接受。“浪哥、小马,你们也能体会到这种仿佛一下子长大成人,面对魑魅魍魉横行的新世界的不安吗?”白玉飘心里这样喃喃自语。这时心情逐渐平定下来的马文山先行上前解释道。“我回来路上看到这人往土地庙走去,担心他发现飘姐,所以悄悄跟在后面,以防出事时能赶紧回来对付他个措手不及,没想到浪哥还有位小姐也在,一下子就打了起来。这下我们真的杀了人,大家觉得怎么办好?”白玉飘拍拍马文山的肩膀道:“小马同学也别太担心了,其实我想了想这事倒没太大关系,只要赶紧埋了这人,然后走出这地界就不会有事。阿浪,你说呢?”史浪沉思数秒,转过身来对在场众人问道:“我问两位同学一个问题,志梅小姐你也在内——我们今天做的事,有没有谁觉得不对?”

“没有,这世道,我早有准备会有今天。”,马文山毫不迟疑,第一个站出来回应。
“你们是了解我的,不怕。”白玉飘也紧跟着肯定地答复。
片刻寂静之后,只剩唯一还没表态的朱志梅踌躇着慢慢回答到:“我,听浪哥的,没有问题。”白玉飘随之跟道:“这位小姐刚才提醒我不要随便开枪,我相信她跟我们是一个立场。”

史浪点了点头:“很好,那么希望大家听我的,我们先把他埋了,然后一起做件事,待会你们就会知道。这破庙里还有些器具,我和小马挖坑,阿飘搜一下他身上还有什么能带走的东西,志梅你到旁边整理出块台面,摆几根香,待会有用。”

于是紧张快速的灭迹行动就这样迅速进行,白玉飘从匪兵尸体上搜出一点干粮和名牌,从牌子上看此人是隶属于西北军的普通士兵名叫李二,看来这一块地区都陷落了,名牌随尸体一起堆入土坑,干粮四人分了,收拾妥当后,史浪把众人聚作一起,说道:“如今中国内外交困,内有匪阀横立,外有列强蚕食,我等年轻力盛,正当青春华年,虽行方略有差异,但救国于水火之中的理想皆无二致,乱世本就英雄辈出,在此年代若不干出一番事业,枉活此生。我想在此与各位结为拜把兄弟姐妹,从今以后,愿为同一志向,各司其职,各尽其能,各奉其力,共襄大事。若有朝一日,志未酬而身先死,亦有彼此继承言行,敢含笑成仁,散血肉于九州之土,不留空憾。诸位若愿与我同心,便从此生死相交,若有不愿,今生亦是好友。三位意下如何?”史浪此言时,正是热血未冷,对茫茫前路摩拳擦掌,一腔炽热宣言更是让马文山和白玉飘豪气云生,壮志轰燃,虽说按传统习俗,结拜者须为奇数,但此时也没人在乎这些,皆拊掌赞同。朱志梅听史浪之言,虽略明要义,但见识不足,不明究底,只觉其人胸怀大志,光芒耀人,再回想当时一路奋勇相护,此时便有不顾一切,只要能与其相伴同行便好,乃看着史浪高兴得表态道:“虽然我现在不太懂你们想做什么,但我一定会努力读书学习,不会成为拖累的。”此时马文山还不认识朱志梅,便插口询问来由,史浪一番解释后,马文山觉得此女虽是初次相识,但境遇悲苦,接纳无妨,也就释然了。事既成定,朱志梅倒一反畏缩,学着戏台上看到的路数张罗众人各跪于刚收拾停当的桌案四角,马文山毛遂自荐借白玉飘随身携带纸笔写上誓词,抄传众人,又问过各人年龄,一切准备妥当后,史浪对众道:“眼下情势仓促,没有准备,仅有几柱香火权作礼数,我等只需从简,对天盟誓,其余缛节留于心意便是。”此时众人脸色各异,白玉飘平素只听说过这一般只在男子之间的金兰之谊,今日身在其中,兴奋的红晕染在脸上。马文山激动之余在两名女子身边竟又多有腼腆,脑子里直想象着将来的轰轰烈烈以掩羞赧。朱志梅年纪最小,反倒显得够热火,不时拉拉身边白玉飘的衣服,让人颇有亲切感。

随史浪示意之下,四人互视而笑,摆正姿势,齐诵誓词道:“我等四人,史浪、白玉飘、马文山、朱志梅在此对天起誓,今日结为兄弟姐妹,为我中国复兴崛起之大业,从此同心协力,生死相托,矢诚矢勇,为国为民。抗击内外敌寇,扶助上下庶黎,无论天涯海角,日转星移,此情此义皆如磐石。若有违背今日誓言者,愿遭天诛地灭。”言讫,四人咬破手指,交握一处,任手脉交汇,鲜血交溶,终合为一处,流淌于沃土之上。年少风华的青春豪情,激昂澎湃的家国理想,一段沧桑故事,一曲乱世长歌,自此而始。

1928年4月,民国17年,济南。

自豫西不知名的土地庙结拜之后,四人先同往济南,白玉飘因要回青岛扶持家业,在此暂作离别。史浪与当地友人李叶甫重逢后,本计划共往南方投考黄埔军校,但因自己与马文山皆年龄不足,又希望给朱志梅一段学习进步思想的机会,便计划在济南暂驻两年再共投南方,李叶甫提供了二室的住处。其时国内进步社团壁垒薄弱,体制尚属清明,史浪与马文山加入当地青年学生组织,对共产主义和三民主义的理论抱着开卷有益来者不拒的态度汲取知识,当年(1926)年末,广州国民政府誓师北伐,各地青年投入全力在多方面发动支援,三人之中马文山本就爱好笔耕,另行兼任《齐鲁民报》编辑,不时撰文讽刺当时统治济南的张督军(注1:史实人物,张宗昌),张督军虽气得牙痒痒,但碍于当地民风强悍,也不敢怎么样。28年4月,北伐革命军逼近济南,张督军自觉难以抵御,竟引入日军第六师团协防城中重要据点,史浪一怒之下伙同李叶甫及数胆大同僚,策划深夜以简制火药瓶充作炸弹袭击其所驻府邸以作惩戒。当日,为防此去有变,中午特地折回住处与朱志梅相见。经一年多改头换面的生活,朱志梅目睹多起海内外风云变换,已完全认同了结义兄弟姐妹的事业,不仅每日努力学习新思想,也耐心得为二人做好后援工作。就是待人还是有些笨拙,所以史浪马文山都不敢让她随便出去办事。

朱志梅见史浪大白天回来大为意外,平时他和马文山二人日夜忙碌,有使不完的力气,基本不会白天回来休息,便赶忙放下报纸出来迎接并准备午饭。趁着间隙,史浪招呼朱志梅回来说话,但相对而坐时,又不知道怎么说好,只能吞吞吐吐地旁敲侧击道:“志梅,你说这一年多来……大哥有没有亏待你的地方?”史浪原意就是字面的意思,但这话听在朱志梅耳里就不是那味,仿佛是怪罪她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要来算帐呢,于是赶紧脑海里转了一圈自己做过的事,好像还真有那么点不对,连忙把双手摆在腹下,做出一副恭顺的样子回答道:“这个……我一直很认真地在家里学习,从来不敢松懈,也不乱买东西,有点钱都是买书来看,这个你们都知道的呀……你看你看,这两天我读了遍鲁迅先生的新文集,里面还注了我的心得呢。可能有的时候……我看张恨水先生的文章多了点,不是很革命吧,可是……可是我真的喜欢呀,出去我又没什么事能干,所以只能看这些,也算,也算是一种修习吧……”朱志梅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真的做错了什么。史浪见朱志梅神态略有惊惶,觉得自己可能说岔了什么,于是抓起朱志梅丢在一旁的刚刚还在看的报纸,指着一则专栏道:“你是说这个《金粉世家》,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阿飘也很喜欢看这个,听说还在来信里和你讨论剧情吧?”朱志梅喜道:“对啊对啊,前两天飘姐给我来信了,她说她也迷上了这部小说,不仅跟我讨论燕西到底会不会娶清秋,还说要再找些张恨水先生的书给我寄过来呢。”史浪道:“你们的关系很好啊,当初我还担心阿飘性格好强又倔强,和你性子差太大可能不好亲近。”朱志梅捏了捏手指,又道:“是呀,我觉得飘姐很了不起,听说她在青岛和当地总工会的关系很好,私底下帮当地民间企业办成不少事。其实在另一方面也和我差不多嘛,喜欢看些讲男女感情的小说,这样我们才有了不少共同语言……如果我能赶上她就好了。”史浪道:“嘿嘿,人各有其能嘛,无须在意。不过志梅,可惜现在我们还找不到一个燕西这样能欣赏你的男人让你嫁,但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过上到处都有好男人随你选的日子。”朱志梅闻言,咬着牙不作声,许久才红着脸喃喃道:“浪哥瞎说什么呢,我用不着……”。

这时门开了,走进来的是马文山,他知道今夜史浪的计划,特来协助。史浪不想让朱志梅知道,便随便扯了个理由离开屋子和马文山私谈。马文山道:“火药瓶已经准备好了,晚上叶甫兄会给你们送到。不过浪哥,这样精彩的事,为啥不让我参与?”史浪道:“我知道你也喜欢冲锋陷阵,不过现在报馆更需要你,这年头,战场赴死易,唤醒生者难,难的事当然要你来做,我这种人舞文弄墨不如你,做些容易的事就行了。”马文山几次试图说服不过,只能道:“大哥既然决心已定,除了保重,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不过大哥要记住,北伐军马上就要攻进济南,咱犯不着这时候跟他姓张的死磕,丢几颗火星杀下他的威风,表明咱的立场就行了,别把人给搭上。万一被逮住,我估计也没多大事,我这边也会联系报馆的朋友来帮忙,只有一点,请大哥千万记住……”史浪疑问道:“你是指日本人?”马文山点头道:“没错,姓张的总归是中国人,还有些底限,但日本人不一样,三十年前旅顺那事,我总有预感还会发生。所以,大哥现在千万不要和日本人起直接冲突。咱不怕死,但要死得其所,为了这种事,不值得。”史浪拍了下马文山的肩膀,笑道:“放心,我连老婆都没娶呢,怎会现在就死。倒是说回来,老弟你最近让我刮目相看啊,连炸药都学会弄了,最近还忙些什么?”马文山道:“主要是准备欢迎革命军入城的文章,另外前几天来了个素材,说是湖北那边发现了一封武昌战役时流失出的私信,是一个叫白狼的普通士兵留下的,似乎有些纠葛在里面,我想把这事描绘一番登载出来,算得上是一篇不错的浪漫纪实,而且也算是了了那位兄弟的遗愿。”二人交待完毕,马文山要先走一步,分别前想到一事,又和史浪悄悄地说道:“浪哥,我觉得志梅一直喜欢你,如果你也觉得她不错,别让她一直为这事苦闷着,我都看不下去。”史浪低头思索了一下道:“……既然你都说了,我有打算,放心吧。老弟你呢?”马文山摆摆手,迅速转头离开了住处。“我还早呢!”。

史浪回到屋内时,朱志梅正直勾勾盯着即将沸腾的粥锅发呆,脑后扎起的泛黄的小短辫跟这安静的小屋一样晃都不晃一下,直到史浪将手掌在她面前摆来摆去才清醒过来。朱志梅尴尬地笑道:“浪哥,粥马上就好了。”史浪默默从衣袋里拿出一串温热的青蓝色手链,托起茶梅不知所措的左手腕,轻声道:“这是给你的,戴着,就当是大哥谢谢你的悉心照顾。不过作为条件你得答应我,以后对自己好点,别我们不在家就只喝清汤寡水的,我心疼。”朱志梅轻喝一声道:“浪哥都知道了?”史浪道:“平时我们晚上回来你又是豆又是瓜的,偶尔还有些肉,中午啥都没,当我真傻啊。”朱志梅手里捏着那串手链,把脸深深埋了下去,让人看不见表情:“我听浪哥的,不过浪哥也要答应我,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过别太冲动,我等你回来……”

当夜,史浪与李叶甫率领四五人趁夜色潜至督军府外围,这李叶甫是史浪早年结交的好友,其家庭在当地颇有脉络,本人虽略有乖张,但并不糊涂,胆子也大。自知史浪这策划,便答应借其家中方便偷运马文山私制火药至督军府附近。临近行动时,二人悄然接近外墙,见内灯火通明,估摸着那张督军定然在内。李叶甫张望几下,低头对众人道:“几位兄弟,这一瓶子丢出去,咱可就出大名了,怕出事的赶紧走还来得及,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儿了。”史浪推了下李叶甫道:“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丧气话干什么,不早说了么,没事,他姓张的自知理亏,不敢拿咱怎么样。”李叶甫道:“都你说了,我说什么。行了,按照计划,大家上。”话音方落,李叶甫和史浪兵分两路,各有数人托起喇叭,一边向内高喊“张逆国贼,遗臭万年”、“驱除日奸,统一中华”等口号,一边向亮着灯光的窗口投掷火药瓶,不多时府邸内多处庭院火光腾空,军兵喧嚣喝斥之声四处炸起,街边民宅里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众人见动静闹大更是兴奋不已,有几人脑瓜热得不行,甚至对着迎面搜捕而来的军警都敢扔火药瓶,这下可捅了篓子,军警见来人竟敢当面反抗,当即开枪还击,幸得这些人还算机灵,见势不对迅速潜入夜幕不见。李叶甫和史浪见局面差不多已达预想,急令众人撤退,府邸四周道路交横四通八达,一干人分散跑去迅即散无声息。半道上史浪和李叶甫汇合,遥望远方仍有星星火点,说起方才之事皆称痛快,琢磨着这就打道回府,与友人细细品来。谁知没再多走几步,李叶甫突觉情况有异,四方隐约传来几句听不懂的语声,心里知道这分明就是日本话,大惊道:“史浪兄弟,我看不妙,这追来的不是督军的人,怕是惊动了要害处的日本兵。我们可得小心点,尽量钻小道走,别跟那帮说不通话的崽子们撞上。”话音刚落,隔街枪响骤起,交杂惨叫悲呼,奔突物碎之声,史浪一时无法辨出何人,但转瞬之间已是性命关头则是毫无疑问,当与李叶甫钻入小道躲避,二人细听街外响声,觉日军围捕人数不明,似多似少,未敢冒险突围,史浪内心忧虑,踌躇下无奈开口道:“没料到我们不过是砸个督军府,日本人反应那么快,此处又离你我住处甚远,但我马兄弟的报馆就在几条路外,眼下情势无奈,只能投那里暂避了。”于是二人仓皇间小心摸索到《齐鲁民报》社馆门前,见灯光未息,连忙叩门。马文山正连夜赶稿,开门一见是史浪等二人,心知大半,急护入馆内躲藏,馆内当时仍有三两忙人,得知二人是受日军追捕,均热心接待。当夜虽街外哄杂半宿,终究有惊无险。

因身心疲累,史浪躲在库房里一觉睡到次日当午,醒来时已见馆内大堂人气鼎沸,欢声无断。李叶甫见史浪睡醒,小跑几步,上前相告:“浪兄,好事,有大好事啊。”史浪疑道:“昨夜我们险些半条命都丢了,何好之有啊?”李叶甫哈哈大笑道:“听说啊,昨个后半夜,那张督军带着姨太太不知跑哪去了,如今城内那帮杂牌部队正乱作一团,日本人也只能窝在侨居附近不敢妄动,眼见这北伐军马上就要进城啦。只可惜咱昨晚干的事这下没人关心,权当放了阵欢送那狗头督军的炮仗。对了,我还得找下我那帮兄弟,看看昨晚有没出状况的,浪兄,先走一步。”说罢,李叶甫甩开大步招手离去,只留得宿困未醒的史浪一愣一愣,这一日夜之间,济南城风云几变,史浪昨日方还抱着冒险干番大事的心情,经一夜奔波,梦醒时一冷静,忽觉昨夜小打小闹,在时局大势面前不值一提,竟一时迷惘,不知该当何为,思索时一旁的马文山兴冲冲地上前道:“浪哥,据前方的消息,北伐军已离城三十里不到,虽说还有些零星障碍,但我看最晚明天,必能入城。兄弟我忙得走不开,怕是今天还得忙个够呛。倒是浪兄你呢……”马文山脸上抹过一丝坏笑:“志梅小妹今天一大早就来报馆找你,看样子她可担心你不轻,赶紧看看她去吧。”马文山没走出几步,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笑道:“对了,飘姐早上从青岛发电报过来,说后天早上来济南,我们好久不见,这次啊,又可以好好喝酒聚聚了。”这大堂对侧的朱志梅此时也已发现史浪和马文山在讲话,一见史浪,原本愁眉紧缩的脸霎时就放开了,三步并两步跑到史浪面前喘着气道:“浪哥浪哥,马哥全都跟我说了。我明明也算是你……妹妹吧,这么危险的事怎么都不和我说?!”史浪此时的精神已完全恢复了原态,抱着朱志梅双肩赔笑道:“是哥哥我不对,以后啊,保证不会再这么莽撞了。”“真的?”“一定!”。

仅仅是这样,干些莽莽撞撞的事,图一时之快,真的能振兴这个国家吗?史浪看着朱志梅对自己关切备至的眼神,此时心里,隐约对昨晚所做事的价值产生了反省,还有一点对朱志梅的内疚。

1926年4月末,时任济南督军的张宗昌,在留下“大炮开兮轰他娘”的国际笑柄后,偷逃往日本隐居。北伐军于5月1日顺利占领济南,中国已在大半省市上获得了久违的统一。但是在此时四位心情一片愉快的年青人心里,还没有意识到中国这近百年的沉沦历史,离终结还远远没有结束。

5月2日,济南南城火车站前,一名头戴白色圆顶淑女帽,脚踏尖底高跟鞋的束身洋装长发女子孤身走下火车,走在迎接队伍最前的朱志梅看得眼睛都快转不动了,马上在史浪和马文山之前抢先一步扑上前,边对来人的衣物好奇地上下搓来捏去边拖着长音撒娇道:“飘姐你真是好摩~登,改天教教妹妹我怎么打扮嘛。”三人这才意识到白玉飘自回青岛,这一年半载后的重逢,要面对的不再是那个土地庙里灰头土面的普通女学生,白玉飘本来就是有前朝富商家底,受过良好教育,按他们在新民学会里听到的理论,那就是地地道道的资本家阶级,是要革了命的对象,虽说有时玩笑话里会这样说,但这并不妨碍四人的关系。白玉飘看朱志梅嬉闹不止,猛地双手捏着朱志梅的脸不放,欢笑道:“妹妹你瞧瞧你,脸皮还是那么粗,跟跟两个臭男人一起肯定没少遭罪,看我待会怎么训他们。”朱志梅忙摇头道:“不是不是,我跟飘姐你不一样嘛,皮肤生得那么好。不过其它地方我可还是很花心思的。”白玉飘扭着脖子道:“嗯?我可没看出来,这事啊,姐待会细细教你。我们先找个地方好喝几杯去。浪哥,这济南城有什么好去处,任你作主,我们好好放松下。”

几个小时后,众人已在济南城有名的治梅斋饭庄大快朵颐谈天说地,毕竟年少志高,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要谈到将来志向,马文山几盏黄酒之后,先引出话题问道:“我们在这也待了一年有多,看到济南并入民国一统,也算了了桩心愿。接下来大家有什么打算?”朱志梅心里猜到马文山话中潜意,猛地咽下几颗毛豆插口道:“一年多前两位大哥都说要南下广州报考黄埔军校,我觉得我这一年多也学到不少东西,可以安心跟大哥去南方了。而且据说南京最近开设了黄埔分校,我等无须远赴广州,前去南京即可。”史浪道:“马兄弟这说到我心坎里了,近来我们的日子也算过得有些安逸了,长此以往实在不甘心,如果马兄弟有意,我们过几天拜别了李兄,一同南下便是。”朱志梅撇撇嘴道:“你还安逸呢,前两天闯那么大祸,差点没吓死妹妹。”白玉飘并不知史浪夜袭督军府之事,忙问究底,史浪自觉这不算什么成就,不好意思多谈,还是马文山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告知,白玉飘听完,略有不快,道:“浪哥,这样的事,还是与我商量下为好。要是在这死了,那可真是白白送了性命,小马你也不拦着他。”马文山讪笑道:“飘姐也怪我不好,当时脑子一热,本来我都想去,奈何报馆有事走不开。要是大哥再这样,无论如何我也要说服下来。”白玉飘脸色放缓点头道:“哥哥妹妹们,不是我阿飘怕事。但我们如果要振兴这个国家,单靠武力,没有策略是不行的。刚才大家不是说到以后的去向吗?说真的,最近我也在想这事,要说回去,现在日本人基本完全掌握了青岛的经济命脉,单靠我们家,很难在别人眼皮底下做多少事,要说跟你们走,我又得白手干起。最近真是有些犹豫。”说着白玉飘的面色又失落起来。朱志梅敏感地察觉到这一点:攥着白玉飘的手背道:“飘姐别着急,这几天就在济南好好散心,我陪你。”

当日众人尽兴至深夜,无事而散。白玉飘自投旅馆梳洗,其余众人回屋过夜。次日中午,白玉飘又来史浪住处,一路上多有异感,入门时,却见三人与李叶甫均在一室,神情严肃,似有大事发生。史浪见白玉飘来到,引其见过李叶甫后,随即话开正题道:“今早李兄寻我,说清晨日本人和革命军起了冲突,打死了人,眼下济南城四处要道均被双方把守,零星枪声不断,局势不妙,须和大家来商量个对策。”马文山接口道:“今晨我去报馆,均被日本人堵了回来。我看这济南城不安全,大家心里可得有个准备。”李叶甫长叹一声道:“昨日我回去,得知前夜一同去督军府的兄弟有两个被日本人打死,便觉这来者不善,必不只是为协助已不见踪影的张宗昌而来,怕是想将济南收作青岛第二,眼下就看北伐军蒋司令的态度,然则无论进退,血是少不了要流的,几位兄弟若无要事,千万别四处乱走,相机行事即可,瞅着机会,最好能赶紧出城,方为上策。”于是众人决定暂时不动,等待情况变化,直到傍晚,情况急转直下,一身炮响,直接轰在四人所居小楼北侧几十米处,紧接着就是男人的吼声和女人孩子的哭声,凄凄惨惨,史浪暴起,往窗外扫视一周,见外面一片瓦砾狼籍,鲜血碎肢散布于上,几个被炸闷的百姓四散奔逃,便心知事情要坏,转头对众人喊道:“再躲这咱就得死一块了!跑吧,日本人是从东面来的,咱往西跑。”朱志梅经这一炮,吓得有些双腿打战,战战兢兢问道:“浪,浪哥……外面到底怎么样了?”说着就要凑上去看,白玉飘认得这阵仗,上前挡住道:“不要看,快跑。”,说罢拉着朱志梅的手就往外跑去,其余三人紧跟而出,出了门,李叶甫带路往城西跑去,此时济南城已是一片乱象,昨日的和平安稳一去不返,店铺紧闭,民宅里不断有人携细软而出慌乱逃亡,炮火枪声接连不断,震得人耳朵发麻,偶尔有一炮打在附近,就跟烂苹果砸在蚂蚁堆里一样,一条条人命像垃圾样被碾碎,伴着血肉传出一片片的惊惧惨叫声,在如潮的人流之下,谁也没法紧跟着不放,不多时,五人相顾不及,白朱、史马与李叶甫三组人相互失散,各自逃跑。入夜,情况完全没有好转,依旧枪炮不断,白朱二人失了方向又筋疲力竭,唯有依偎着躲在偏僻小巷里暂避,四周宅子此时均人去屋空,一个帮忙的人也找不到。经此番折腾,朱志梅的精神衰败,脸色苍白,抱着白玉飘一动不动,白玉飘也好不到哪去,互相抱着,彼此都能感到对方抖个不停,好在白玉飘耐受性好,还能强打精神安慰朱志梅,过了一个时辰,总算这一带枪声略渐稀疏,又挨一小会儿,朱志梅总算满天大汗地缓过一口气,道:“飘姐,我们现在怎么办?去找浪哥他们吗?”白玉飘道:“别急,现在外面乱着,我们怎么找?”朱志梅道:“那不换个地方,往城外试着跑跑看?浪哥他们也一定会往那去。”白玉飘稍作思索,道:“不行,现在出去反而危险,再等等。”朱志梅一愣:“现在安静多了,为什么更危险了?”白玉飘咬着嘴唇低声答道:“我猜,这种时候,可能是敌人觉得打差不多了,会让步兵过来打扫战场并占领街道,贸然出去,说不定正好面对面撞上日本人,那可就死路一条了。”

白玉飘的话没说完多久,仿佛命运偏要开最坏的玩笑一般,她们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阵紧促的行军声,夹杂有几句听不懂的日语,从小巷两侧同时传来,声音还越来越近。二人刚才稍微放松的神经一下子又紧绷起来,白玉飘悄悄对朱志梅说道:“别出声,我出去看看。”便蹑手蹑脚踏出巷角,探头往外看,仅仅一眼,白玉飘便跟受了惊的鹿一般迅速退了回来,朱志梅看去,那脸色跟刚漂染出来的白布没差多少,忙低声问道:“外面有日本人?”白玉飘不作声,边低头四顾边点头。“看,看见我们了?”白玉飘摇了摇头,不过意思是不清楚还是没有,朱志梅只能自己猜了。白玉飘从满地落物里捡出一根木头,紧握不放,对朱志梅苦笑着悄声道:“妹妹……万一日本人过来,我拖着他们,你赶紧跑。”朱志梅圆睁双眼,不敢相信地答道:“我不,不走,当年不是说过要生死相托吗,飘姐你这是看不起我。”说着,朱志梅也抓起半截木棍,傍在白玉飘身边。白玉飘无奈,从上到下扫了朱志梅一轮,最后结结实实地盯了朱志梅身下一眼,然后低声哀叹道:“妹妹,我们本不该把你拉进来的,难为你了。”说完这句,白玉飘不再多说,只是竖着耳朵专注听着外面的动静。朱志梅听着白玉飘这句话,觉得很不对味,涨红着脸,死咬牙关,几颗泪珠不争气地淌落在脸颊上,抓着木棍的手却是越来越用力。仿佛要成全她们一样,小巷别侧,随着几句日语嘶喊,分明听到有人越来越靠近,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扎扎实实地更加逼近着二人躲藏的角落,啪嗒、啪嗒,前一步还只有声音,下一步之后,两人甚至都看到了月光映衬下,刺刀尖锐地垂向前方的暗影,再有一两步,就不再是影子,而是耀眼的寒辉利刃,将要直指心脏。

“永别了,阿浪哥,马哥,不能再见你们一面了。”朱志梅大脑一片空白,这是最后闪过心头的一句话。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我白玉飘就这样这样一事无成地死在这里了吗?”白玉飘内心纵有极度不甘和绝望,此时也已接受了自己将要终结在此的命运。

“TO MA RE(止まれ)!"千钧一发之刻,一句日语的大吼穿破夜色,也将近在眼前的脚步生生阻在原地,但只是一瞬,两柄刀尖立刻朝反方向转去,那边传来的是意料之外的喧闹,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狂喊着奔突,但很快,在一阵短促的枪响之后,这声音随着身躯重重地仆倒在地上,一滩血如决堤般迅速染红了地面,他倒下的脸正巧对着角落里的朱志梅白玉飘二人。毫无疑问,那正是几小时前还叫她们赶紧逃出去的李叶甫,不知为何半途被日本人发现,在这里被杀害。显然,弥留之际的李叶甫也看到了她们,眼神起初是一瞬的震慑,随后慢慢放松了下来,身体只剩下神经本能的抽搐,最后一动也不动了。

“GOMI,GOMI(ゴミ,ゴミ)。”朱志梅和白玉飘听到那边日本兵一阵嘲笑般的欢呼,后来她们才知道那是对垃圾的蔑称。

自觉娱乐完毕的日军并没有再深入调查里巷,而是抛开倒毙的李叶甫朝前方开进了。朱志梅和白玉飘在那个角落里呆呆地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午夜之后,各方向的枪声都暂时安静下去,白玉飘嘤嘤的低泣声惊醒了兀自魂不守舍的朱志梅。朱志梅犹疑地触碰着白玉飘的肩膀,本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刚吐出“飘姐”两字,便又觉言不达意,说不下去。到后来,干脆和白玉飘抱在一处,头枕着对方的肩,想哭出来又不敢发出响动,唯有闷着口气低声抽泣不止。白玉飘的头深埋在朱志梅的头发里,凝泣道:“妹妹,其实我也怕,求你别放开我,别放开我……”朱志梅道:“飘姐,我……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那个,我看到书上都说革命是前赴后继的事业,今天李兄代我们牺牲,我们就要代他的份好好活下去,好好继续没完成的事业啊。”白玉飘抽泣未止,道:“妹妹,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是怕死,真的,人都会怕死,但我更怕死得一点用也没有,今天,我什么也做不到,救不了我,救不了妹妹,也救不了李兄,就算这样继续活下去,又……有什么用啊。”说着白玉飘语不成声,与朱志梅又抱头暗泣一处。李叶甫的尸体就那样静静躺在一旁,但二人的腿和心情一样,瘫软麻木,几乎爬不起来,就那样坐着,一直到天亮。

当夜,史浪与马文山的精神也受到了同样的震撼,在与其余人失散后,史浪见人潮混乱,四面炮火封锁,要逃出城去难于登天,暗暗企盼白朱二人能安然无恙,正头痛时,马文山建议道:“浪兄,我看眼下出城很难,不如往外交署附近暂躲一阵,我想日本人还不敢与控制大半中国的国民政府全面交恶,不会攻打那里。”史浪赞同,乃投外交署而去,谁知未入署衙,已见四周日军盘踞,似已被占领,惊讶不轻,决定再投交涉署而去,亦遇日军,危急下两人潜入附近草丛隐蔽,正巧目睹日军将交涉署中中方外交人员齐齐绑出枪杀的惨剧,后得知时任外交主任的蔡公使(注2:史实人物,蔡公时)亦在其中,不能幸免,所谓国势衰落之下,连堂堂国使亦被视若猪狗,史浪马文山此时内心所受打击如有千钧,瞠目无语良久。至后半夜,二人看准日军换防间隙,方才脱逃。

时年1928年5月3日,此事变后世称之为,五三济南惨案。

亲历悲惨屈辱者,方能对中国革命与个人前途有更明白的认识。史白马朱四人再次相遇,已是一周之后,其间隳突奔命有之,仗义援手有之,流宿街头有之,悲苦独思有之,无论何如,虽说战火仍未消停,总算是活着重逢了,几日前,四人方还起居不愁,畅谈理想,好不潇洒,几日后,却是个个饥肠辘辘,衣身污秽,相对无语无笑无神无泪,唯有轻轻相拥,尚存体温,方能抚慰些许伤痛。

当日傍晚,精神略有恢复的史浪得知李叶甫身死,觉得无论如何应见其父母,跪拜致歉。乃同众人往之,李叶甫父母所住处远离战端,家屋幸未遭戮。入内方说明来历,早已焦虑万分的李母先自痛哭失声,迎头就是几巴掌下去。“你们不是说闹革命是好事吗?怎么把我儿子的命给玩丢了,还我儿子的命来啊。”史浪不敢吭声,亦不许众人上前,任其打骂,直到李母打骂到累,先让李的本家兄弟扶去休息了,而李父并未逐客,又唤众人进屋单独一叙。

“甫儿的事,不能怪你们。”李父虽内心悲痛,但还是尽可能保持理性,开门见山这一句让史浪得以陈词尽言。几人相叙几许后,李父问史浪等人今后打算,史浪说了伙同一干结义弟妹设法出城,南下投军校的事,李父若有所思道:“若要南下,先要出城。说起来我与驻守城中的李司令(注3:史实人物,李延年)有些交情,可修信一封,你们带着书信去找他,必能照应你们出城。”说罢便令提笔写信,史浪千谢万谢,事毕。史浪又问道:“伯父,我心中有一疑问,近日自己作答不得,伯父见识广阔,还望指点晚辈一二。”“哦?那便讲来听听。”史浪上前深作一揖,一字一顿道:“请教伯父,中国会亡吗?”李父闻言,并未当即回应,提起烟杆猛啜几口,方才慢慢开口道:“中国会亡的。”

众人闻言大为意外,马文山不顾史浪阻拦,跨前一步朗声问道:“敢问李伯父何出此言,是觉我华夏国力病入膏肓,人力无救,非得列强蹂躏瓜分,方有新生吗?”李父淡然一笑道:“后生莫要激动。李某人只是坦诚所见,不意敷衍这位史先生而已。况且只说中国会亡,又没说中国一定会亡。”马文山自知失礼,便退一步道:“请伯父指教。”李父道:“此事根本无需细细推敲,我九州自黄帝为始,历经二十余王朝,大小国家数百有余,哪一个不是历经时轮,最终覆灭于兵戈之下?不过如同人寿一般,有经数月而糊涂夭亡者,亦有经数百年方气数湮尽者而已,满清亡了才十几年,谁又说这民国就必定不会踏其后尘了?况且当今列强强盛,中国落后,恰似熊鹰虎豹共猎一兔,无论这兔子多大,跑得多远,总有精血耗尽,被四分五裂的时候,比起历来朝代更替,这如今的局面,可要凶险得多。依我看来,这国破家亡,已是悬崖边的事。”史浪又问道:“那若从伯父眼光看来,若要中国不亡,我等自该如何?”李父摇摇头道:“要说过往见识,你们不如我,但要说对今日天下的见识,我不如你们。从细里说,我也无能为力,但要从常理来看,唯有一法,那便是八个字:寻求正途,竭尽死力而已。非尽死力不能挽狂澜将倾,至于何谓正途,也许今天是三民主义,明天是资本主义,后天是共产主义,你们是这么叫的不?不过到底是哪个,我说不准,就算今天说准,明天许就不准了。我就说这么多了。”

1928年5月10日,国民革命军委曲求全,决定放弃济南绕道继续北伐,在李叶甫之父的帮助下,史浪等四人随军一同撤出。5月11日,日军正式入城,又对济南城肆意屠杀,死伤六千人以上。史浪得知消息,无语凝噎,血泪满眶,但此时此地,夫复何能?同月,在开往南京的火车上,史浪与马文山聊起将来之事,只觉身负千斤重担,如危云压城,谈至入夜时,马文山忽觉白玉飘与朱志梅自傍晚后已许久不见,问起史浪,亦不知情,正为难时,见二人拉拉扯扯从后厢中走出,定睛一看,见二人身穿湖蓝盘扣上衣,下着一色短裙,均已剪去脑后长发,仅留一朵小巧圆髻,清落素简,淡雅动人。活像鸳鸯蝴蝶跃落于碧水花丛之间,史浪讶问道:“咦,你们这是?”朱志梅上前答道:“我想了下呀,横竖等到了南京和你们一同投军,这头发总得剪掉,还不如自己按着兴致剪,总是更好看些嘛。”说着朱志梅双手叉腰,把头一歪,瞧着史马二人明眸一笑道:“大哥,喜欢吗?”史浪道:“可好看了,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留着长发的样子,等革命结束了,可还得留起来呀。”白玉飘踏上前道:“志梅跟我说她想法时我还吓了一跳,原本我还觉得头发留了那么长剪了多可惜,见她都那么热乎,我也就横下一心,干脆点算了。就怕大家觉着不好看,还真有些难为情。”马文山想起一事,问道:“飘姐你跟我们来,家里的事怎么办?”白玉飘不好意思地答道:“我想好了,给家里留封书信表明心迹,原来的事有爹娘和其他兄弟帮忙,没了我照样维持得下去,就是前日匆忙,还没来得及写,小马兄弟文字功夫不错,可否帮我想些言辞?”马文山正想换换心情,当即允诺道:“飘姐哪里话,你说个大概,剩下的交给我。”

朱志梅看着马文山和白玉飘先并头研究家书去了,便拽着心情略有好转的史浪钻到车厢后面的无人处,史浪欲问何故,朱先不答话,羞红着脸,从怀着取出青丝一把,郑重地放到史浪手中。朱志梅道:“……浪哥,我想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可能见不得几次面,这个你先拿着,如果……如果以后你觉得麻烦,还我就是。”史浪不傻,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沉默良久,也握着朱志梅的双手,将那把青丝紧拥于中间道:“傻妹妹,大哥知道你的意思,等以后,人人都能安心看张先生的小说的时候,我保证会好好考虑这件事,你想看就看,想自己写就写,大哥会拼上性命保护你的这种生活。现在你先等着我,好吗?”“我答应你,浪哥。”说完这句话,朱志梅忍着倒入史浪怀中的念头,安静得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久久不动。

火车仍在飞驰,离破碎的北方越来越远,奔向年青人梦想的南京,在这最好的时代,最坏的时代,新的一幕,又将缓缓展开。

《烽火东逝》——上篇,完。

请期待《烽火东逝》中篇——十里洋场血涂路

[楼 主] | Posted:2012-09-02 05:54| 顶端
千里孤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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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占楼。

《烽火东逝》中篇——十里洋场血涂路(中上)

预定出场人物:
孤独的浪人 饰 史浪
银河勇音 饰 朱志梅
雪飘 饰 白玉飘
Malas 饰 马文山
machine★pig 饰 周少彬(周大哥)
紫月女王 饰 何方乾(何翻译)
恶梦女神 饰 孟月玫
与一の心 饰 夏雨衣(夏老板)
梵天净音 饰 坂田静音子
……待续

孤独的浪人 饰 史浪
银河勇音 饰 朱志梅
雪飘 饰 白玉飘
Malas 饰 马文山
machine★pig 饰 周少彬(周哥)
文森特 饰 杨秋
恶梦女神 饰 孟月玫
与一の心 饰 夏雨衣(夏老板)
木头 饰 岳汉木(老岳)
梵天净音 饰 坂田静音子
书虫甲 饰 林祺(林总管)
Roseblack 饰 刘璃(琉璃)
Minstrel 饰 小金凤
紫月女王 饰 何方乾(何翻译)

1928年5月末,史浪四人到达南京,经介绍,史、马二人顺利插入黄埔南京本校预科学习,同年末转为正式学员,接受正规步兵训练,其时黄埔南京校区不再招收女性学员,因白玉飘搬出青岛商埠关系,执力入校,特网开一面,允白、朱以义工名义入校,因白玉飘认定未来十年,中日之战不可避免,二人便在勤务之余跟随日语班组进修,后多经争取,亦获准相机参与步、骑、工、辎四科实训,无论三伏三九,皆着深灰军装,紧束腰带,打着绑腿,与男学员同场挥汗,虽苦虽难,亦竭力支撑。计三年在校生涯,四人先后正式加入国民党,其间国内风云变幻,各方势力争斗无数,军校学员的命运也经几度飘摇几度流离,最终于三年后,即1932年5月结业。之后,史浪与马文山被分往各地国民革命军服役,白朱二人不能随行,唯有含泪挥别,自留军校工作,因相互扶持,关系亲密,在校内亦小有名气。一晃又是四年过去,因南京政府对外软弱,四年间内战反倒频频,史马二人虽多经实战,但都是兄弟阋墙之争,仍觉救国无门,内心不快,直至1936年中,先后接令返回南京易职,方得转圜。原来自30年代后,国民党内新兴组织力行社处长戴笠看准上海来日必为多方面斗争桥头堡,计划逐步派遣人员入上海长驻,以备调用,听说南京黄埔校区内白朱二人事迹,觉这四人关系可靠,便决定调回中央,以听它用。

自入军校始,四人已有七年各忙各事四海流离,今日又得相聚,自然要欢欣数日,之后,四人受命便装前往江阴宪兵司令部,转入上海地区国民革命军特种负责人周少彬辖下并接受指挥。当众人风尘仆仆来到江阴见到这周少彬时,首先入眼的就是那奇特的打扮,额头一柄红木发卡,将前额的头发束得一条条油光锃亮,向后几乎披到锁骨,上身白色麻布衬衫下身男式黑纹西裤,脚蹬大得能踢死牛的革靴,双手神气地向后倒背,简直就跟阮玲玉电影里那种没事欺负欺负良家妇女的小开一个样。虽说众人心知这所谓的“国民革命军特种负责人”不是个正经出头办事的名号,纯属好听用的,但如此尊荣还是差点惹人发笑,当然任务归任务,事情还是要体面,于是史浪致上军礼,便要报道,谁知是周少彬摆手打断,先发了话,“不用说这些有的没的,以后在我这边做事,一切按江湖上的规矩来,叫我周哥或者周兄就行。你们也不用惦记着部队里那些番号,告诉哥你们平时怎么称呼便好。”史浪对其余三人对望一眼,觉得既然是特殊任务,最好还是入乡随俗,便分别直接报上真名。周少彬颔首道:“戴处长的命令我已收到了,交给我们的任务是长期潜伏上海,具体要干些什么,上头自会分派下来。今日各位大驾光临,本该备些酒席给大家接风,不过在此之前,有道规矩还请几位过一下。来人,架进来!”说罢,几名黑衣宪兵架着个中年秃头汉子进了门,一把扔在椅子上,这人浑身被缚了死绑,嘴里也塞了布条,自被架进来就抖个不停。周少彬见众人不明,开口解惑道:“投名状你们几个总听说过吧,不是信不过几位,但干我们这行的,总要先摸摸兄弟们的底,唔,不对不对,还有两位小妹妹,是不是跟在下真是一路人。”说着,周少彬捏着那汉子的下巴,歪着头端详几许又放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道:“啧啧啧,还真是个胡子拉碴的肉感大叔,你们以后可别学他,在黄浦江边上专干谋害姑娘的勾当,是弟兄的不用客气,每人给大哥结结实实捅他三刀,光是捅还不够,一刀下去出来,刀根上得有新血,而且得看准地方,不能随随便便给捅死,要是这活干得不地道,莫怪我周哥不把你们当自己人看,哪来的,还得给我回哪去。”话音刚落,周少彬那看上去滑滑的手心一挥,雪色寒光如浮光掠过,光影落处,一柄长刃尖刀已牢牢扎进木缝里。“弟兄们请。”说完这句话,周少彬又把双手倒背,站到一旁冷眼旁观了。

这见面礼果真不同寻常,四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心底里忐忑打鼓不知怎么办,史浪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不明不白,上前问道:“请问周长……周兄,这是哪位司令定下的规矩?”周少彬冷笑一声道:“什么规矩不规矩,我周少彬自从王老板(注4:史实人物,王亚樵)座下就这规矩,自己掂量下轻重。”说到这王老板,虽不点破真名,但众人心里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于是史浪拔起长刀道:“原来周兄是那鼎鼎大名古道热肠的王老板门下,史某失敬,既然如此,今日我等就按规矩来,但倘若日后发现周兄非我兄弟们心中所想之人,也莫怪在下步上王老板后尘。”周少彬知晓史浪是暗指王老板与戴处长决裂之事,耸肩道:“请便。”再无余话,史浪手握长刀,走到那绑缚汉子跟前,此人刚才听得真切,知晓将要被十二刀二十四洞,已是吓得魂不附体,两行老泪涕零。史浪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堂堂七尺大汉不思报效党国,却要干那伤天害理勾当,要怪就怪自己吧。”言讫一刀捅入其左肩胛,方插到底,又迅即拔出,如复三旬,那汉子喉咙挤出一声悲呼,却又被塞口布生生堵在舌下,可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史浪三刀方毕,马文山稳稳跟上,右肩胛又是扎扎实实三个血洞,身后白玉飘本有不忍,但想到起残害妇女同胞之恨,亦痛快上前,朝汉子膝盖筋骨狠狠刺挑三番,全不留情。最后一个朱志梅上前,虽不情愿,也不想在众人跟前被小看了,不过还是本性阴柔,多问了一句道:“虽说此人今日必死,但一世为人,好歹请周兄留他姓名予我,否则我朱志梅多少于心不安。”“这人叫杨秋,你问这作什么。”“没什么……只是好奇”朱志梅横了横心,朝那杨秋小腹上捅了三刀,十二刀刑毕,那名叫杨秋的汉子身下已是血流成河,身上更是肠子都几乎给挑了出来,周少彬这才满意,便唤人将其拉出去处理掉,又转向四人,脸色不再似方才那么傲慢,神色缓和道:“既然四位弟兄姐妹这么有魄力,算得上能干大事的人,我周少彬也就把大家当自己人看。不瞒大家说,我周某人绝不是个正派人,但骨气还是有的,看不惯中央软弱,不过好歹戴处长在这方面还算有些安排,今天就请各位好吃好喝,明日我会详细传达接下来的任务。”当日一场小小血宴,自此基本告终。回舍路上,朱志梅肩靠着白玉飘不多说话,白玉飘猜想朱志梅本性勇壮不足,许是受了些冲击,安慰道:“妹妹可别再纠结此事,那人本来就该杀,你这为民除害,也算是给国家办了件好事。”朱志梅也自觉有些困惑,道:“……妹妹倒不是纠结这个,我在南京三年,本来觉得既然走上革命这条路,对今天这样的事该有充分准备,但思前想后,毕竟此人与我无怨无仇,就这样处理一条命,总觉得有所不该。”马文山听这话并不同意:“志梅你这话未免不妥,现在形势那么紧张,团结自己人都来不及,有害的人死一个少一个是好事,何必在乎怎么死的。”朱志梅看了一眼马文山道:“马哥,你这么说真的好吗?我们参军,可不是为了打自己人啊。”马文山反问道:“照小妹这样讲,那些卖国的汉奸算不算自己人,我看呐,连人都不能算,嗯,我说的就是那个什么什么少帅。”朱志梅看着地面道:“马哥你钻牛角尖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史浪见两人似乎要吵起来,打圆场道:“都是自家人,别为这种事吵。妹妹的意思我懂,只是妹妹世事险恶见得还少,以后跟着我们慢慢就习惯了。”见朱志梅又不说话,白玉飘装作轻佻地笑着上前蹭了蹭朱志梅的头发道:“我明白的,妹妹是想象力太丰富,看那人死在面前,就把自己代入进去了,所以有点害怕吧。跟你们说,在南京的时候,妹妹闲暇时满脑子花花心肠,看了啼笑因缘,就自己也开始学写情情爱爱的小说,我看了都脸红,有些篇目真是好不要脸好不要脸的呢,就是啊最后写不下去,半途坑了好几回了。”朱志梅猛掐白玉飘反驳道:“害怕,我害怕什么了,‘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勿入斯门’,咱进校时的校训我可天天都记着呢,真到要我牺牲的生死关头,你看我敢不敢,哼。”“哟,你承认你坑了好多篇不要脸的小说了,改天我拿几篇给兄弟瞧瞧。”“飘姐你又乱说,我要打你!”朱志梅活像个被惹急的牛犊子,冲上去对白玉飘开始拳打脚踢,白玉飘毫不示弱,搬出学来的擒拿身势反击。史浪见二人这么大了还开心打闹,内心徐徐放松许多,对马文山道:“隔了这么多年,志梅可是一点没变。”马文山道:“总还是变了些,觉得比过去活泼坦率些了,挺好的。”此时史浪正面朝着东海的方向出神,迎面扑来的野地的夜风吹得人有些心凉,在风的那边,是传闻中座落在东方海边的万魔乱舞之都:“可是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恐怕就是真正要刀头舔血的日子了,我们是没问题,可是志梅,阿飘,你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欢笑声仍然在江阴的夜色秋风之中飘荡,谁也不知道,这却是他们人生中最后能暂时抛开忧愁和重担,安心在一起的时光。

两天后傍晚,上海苏州河西岸街头。

上海青帮,是掌控这座蛇龙混杂的东方小港城之城明面上的铁手,而这苏州河沿岸,正是上海青帮经营下的各种产业的啸聚之地,明面上的华丽与摩登后面,各种古老的皮肉买卖和堕落交易从未中断过,周少彬带着史浪与马文山慢悠悠地穿过一道道霓虹光影,终于在晚饭时期到了目的地,“小港城”歌舞厅,这座舞厅在周围众多店面里算得上气派,从门口站岗马仔那傲气的眼神都能看出这主人身价定不一般,但见戴着墨镜的周少彬悠悠踏上台阶,立刻改了一副恭敬姿势,齐道:“周大哥好!”周少彬朝店里缓缓扫了一圈,才不紧不慢掏出几块铜元,开口道:“看今天你们还算精神,这点小意思算不上意思,赏你们了。对了,都给我有点眼力价,我身后这两位兄弟可是孟老板娘的贵宾,以后看到了好好招待着。”说罢,领二人直直入内,此时已是开业时间,厅内萤火流光绵音飘扬,舞台上正见一名身穿浅白色波褶洋装,顶着一头浪卷红褐染发的女子唱着凤凰飞。周少彬指道:“这可是本歌厅头牌歌手小金凤,孟老板娘座下红人,可别得罪了。”三人稍坐之后,有自称林总管的年青男子引其入内,弯过几道黑压压的楼梯,灯光渐亮,此处便是客厅,一名身穿猩红凤绣旗袍的高个长发女子正坐候其中,气定神闲,比起楼下见到的唱曲姑娘显得肤色稍黑,尤其裸露的两肩处还刻有形状张扬的纹身,其身旁坐着一名七八岁的黑衣西式礼裙小女孩,神态冷漠,对周少彬入门全然不做反应。周少彬入门来,摘下墨镜,双手作揖,堆起笑容道:“孟少奶奶好久不见,周某今日拜访,有事相托,还请少奶奶多加提携。”这孟少奶奶原名孟月玫,说来也就是三十不到,正是当地地头蛇,早年就随人加入帮门,性情乖戾,敢打敢杀,屡立帮功,硬生生得了个魁字辈份,在帮内颇有名气,后来嫁了同道丈夫,在这鱼龙混杂之地收纳门徒开起歌厅,无人敢惹,也算作长久栖身之地。这孟月玫看着周少彬,扑哧笑道:“你何时换了这么个得瑟打扮,让你家祖爷知道了非打烂这猪脸不可。先不谈正事,来来来,这是我家新收的干女儿琉璃,都见见。”说罢,那神情冷漠的女孩起身,向三人略作礼数,并不说话。孟月玫道:“我家干女儿入门前出了些变故,因此不爱说话,请别见怪。”周少彬道:“哪里哪里,有这么个小巧可人的令嫒,今后少奶奶可就能指着她嫁出去享福啦。”孟月玫双眼一翻,声音提高了三度道:“啊呸,我的我的全是我的,包括我家琉璃在内,还有这小港城里的小金凤啊小茉莉啊鸟鸟啊绯纱啊,连同大当家都是我的,我不开口谁他妈敢碰。”

撇开小港城歌厅先不说,三小时前,虹口日租界边上,孟月玫的丈夫,夏雨衣夏老板正在一所新开的服饰店里和白玉飘朱志梅交待事务,按照周少彬的安排,白玉飘与朱志梅的任务便是以开店的名义,接下夏雨衣在日租界附近的一座老宅预备长期潜伏。这老宅本是夏雨衣精心准备,用于不时之需,本身毫不起眼,然而店内地下有暗道可迅速逃离租界。夏雨衣安排好两姑娘各类杂务后,掏出两把左轮,满上6颗子弹后一一递上,道:“你们在这具体要做什么,我是管不到的,不过既然是周兄的安排,想必二位也有来头。虽说这里是租界附近,我和那边人目前关系还算稳当,想必迟早哪天会有个万一,你们能用得上这玩艺儿,都拿着这个,我也算仁至义尽了。”白玉飘接过左轮,掂了掂分量,又转身速瞄着窗外目标试了下准星,感觉极为顺手,回谢道:“一切谢夏老板照顾,这里以后我们姐妹俩一定会好好照料,绝不给夏老板平添麻烦。不过既然大家都是中国人,以后难免还会有相互扶持的时候,到时还望海涵。”夏雨衣年纪只比孟月玫长了三、四岁,脸上胡子刮得很干净,亦是当地黑道一号人物,只是看上去面善些而已,夏雨衣事情办完,不再久留,告辞离去。朱志梅捧着左轮,爱不释手,左点右瞄,开心地说:“飘姐,这可是真家伙,真是期待我们以后的日子呢。”身侧的白玉飘道这时打量了几眼朱志梅,骤然瞳孔中凶光暴散,猛然抬手向前,手中枪孔瞬间就直顶着朱志梅的太阳穴,指尖紧扣扳机,一触即发,口里意外地突然转用日语低喝道:“死ね!(去死)”。朱志梅遭受性命威胁,脑子霎时仿若被抽空一番,枪砰得一声砸到地上,冷汗从头顶一路激流到小腿,身子僵得一动不动,就这样呆若木鸡数秒,意识才复原过来,小心翼翼地偏过头苦着脸问道:“飘姐,你这是要……”白玉飘这才面露失望,垂下枪管,摇头叹息道:“零分。妹妹你还没做好准备,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从今开始我们就要开始在这里执行中央给我们的任务,我们要潜伏在日租界附近,设法进入日本人的圈子,如有必要,还可能直接辅佐阿浪哥他们的行动。这是赌上性命的事,随时可能被枪顶在脑袋上,妹妹你要再像刚才这样笨蛋,根本就活不下去,你明白不明白?”朱志梅内心知错,对自己方才失态后悔不已,嗫嚅道:“飘姐是我不好,可是……突然到这样一个地方,我心里还没好好准备过。”白玉飘听朱志梅还是没多少长进,心里无名火起,一把捏着朱志梅的衣领,推撵到墙边,枪口贴着朱志梅的脖子,脸对脸几乎撞到朱志梅的鼻尖才停下怒斥着:“你前几天不是还说生死关头什么都敢嘛?怎么那么快就缩了?小妹,我还是这样好好称呼你,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时时刻刻长着脑子,留着记性,一分一秒都不能放松神经,睡觉的时候脑子里也要记着,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不让你,我,我们的兄弟,还有所有你认识或不认识的中国人被当作垃圾,ゴミ,你还记得在济南李兄死的时候怎么被羞辱的么?我们从现在开始,随时可能被别人送命,也随时可能送别人的命,求求你,忘了你现在还是个爱做梦的女孩子,这不是小说,不是天上人间,也不是啼笑因缘,这里是两个注定不可调和,迟早要你死我活地厮杀的两个国家的最前线战场,至少很快就会是这样。”白玉飘说到这,捡起朱志梅掉落的枪,塞到朱志梅手中继续提高嗓音说道:“现在,我要你紧紧握着它,想象着你变成亡国奴的未来,然后对着面前的敌人,抬起枪,扣动扳机,证明你比他更有资格活在这世上。这才是我们不远千里,耗费年华,最终来到这里的价值所在,如果你明白这一点,再把所有的感情,无论是爱,还是恨,还是恐惧,全都深埋在心底里,换上最虚伪的伪装,去面对明天的太阳,面对街对面,那些说着异国语言的人。懂了吗?妹妹?朱志梅,你听懂了没有?”

也许白玉飘是因为无法抑制的愤怒、痛苦与期望交缠的复杂浓烈的感情,使她原本温婉的面貌也变得有些狰狞,但对于朱志梅而言,这番训诫也让她逐渐醒悟了过来,可以率然生活的年代已近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为了责任必须拼搏着生存的命运,她回忆起了在南京军校时的点点滴滴,记起了“毋惜尔死,毋偷尔生”的军人铭言,记起了如何使用武器或其它身体手段去击溃敌人的教导,记起了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和史浪、白玉飘、马文山在一起,一路求生之今的目的。“飘姐?”“嗯?”“我明白了,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了。”白玉飘此时从朱志梅眼中看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勇气。白玉飘亲吻着朱志梅的额头道:“抱歉,姐刚才凶了点。”“没事,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白玉飘将朱志梅揽入怀中,说道:“不要讨厌姐姐就好,其实我啊,跟你一样,对明天,也是有些害怕的……”

楼下意外之客的敲门声打断了这暂时的平静,“ごめんなさい(里面有人在吗)?”,当这清脆如铃的询问音传到楼上时,朱志梅和白玉飘迅速将两支手枪藏好,然后脚步沉稳地下楼,开门时,见到的是一个粉红色连衣裙的黄皮肤小女孩站在玄关前,梳着很整齐的看上去年龄约摸十岁上下,正伸长脑袋好奇地探视着屋内。朱志梅仔细回想好在日语课上学到的东西,先笑吟吟地用日语开口问道:“晚上好,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吗?”女孩友好地问道:“大姐姐,你们是做衣服的吗?我想拜托你们做件适合我穿的。”朱志梅道:“是啊,不过今天刚准备好店面,明天才开张呢。”女孩道:“没关系,我明天再来。和服可以做吗?”朱志梅道:“有啊有啊,我们姐妹俩都很喜欢日本文化,各种东瀛风的手艺都会,所以才把店开在这里。”女孩很开心,道:“太好了,姐姐们我明天再来。”转头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鞠躬道:“失礼了,差点忘了自报名字,我叫坂田静音子,就住在对面租界里。明天再见~”。白玉飘与朱志梅看着自称坂田静音子的日本女孩遁入人流不见后,互视一笑,看来今天是个好头,不过白玉飘猛地记起什么似的,问朱志梅:“哎?我们真的会做和服吗?”朱志梅双拳一攥,动力十足道:“不会。但我现在就开始学。”

就在白玉飘和朱志梅正准备次日的工作时,夏雨衣也回到了小港城歌厅,上楼前正碰到到休息中的小金凤,小金凤上前递上一个包裹道:“这是林总管托我给夏老板的,说是上海市政府的刘秘书给夏老板的生日礼物,”夏雨衣此时的确离生日没剩几天,但听到刘秘书三个字不由得眉头一皱,这刘秘书实名刘辉,是吴市长(注5:史实人物,吴铁城)身边的红人,本来也是个常客,因见小港城歌厅营收不错,时不时从中刮些油水,夏雨衣心想他能送些什么东西,不外乎卖个人情,以后更有理由要我们逢迎罢了,于是接过包袱,顺口问道:“林总管自己去哪了?为什么要你代送?”小金凤袖口一甩,不满地说道:“哎呀他呀,说是跑马场放了些优惠马票,就告假抢注去了。你说这林总管别的倒都还好,就是赌马的毛病改不了,我这还没过门呢,要真过门了这日子以后到底能不能过呀。”原来这林总管原就是夏老板在入帮早期就关系不错的老班底,夏雨衣得了这小港城后,为表酬谢,便将唱曲的台柱小金凤许给了林总管,小金凤觉得林总管出手阔绰,颇有土豪之风,便也欢喜应允,就是还没正式过门。夏雨衣问过情由,便带着包裹上楼去了。其时孟月玫正和周少彬一干人谈事,周少彬也不隐瞒,直接道出史浪、马文山二人的来意,孟月玫琢磨几许,说道:“按理说,你们南京那摊子事我们不该掺合,但既然上海滩上顶头老大都和你们家戴老板都有交情,我家那口子也答应了,我也不能不帮忙,叫我说,这两位弟兄可以先在我这安插个管货之类的闲活,不过我可说好了。咱们和你们,江湖上可不是一路,闹出了事,我们帮忙可以,但你们可不许赖到我孟月玫一家头上。怎么样,不觉得屈就吧?”史浪举起酒杯道:“咱们有句老话,庙大庙小都一样养和尚,关键看你能不能成佛。既然老板娘肯收容我们,剩下的事就看咱们兄弟俩的造化了,绝不会让老板娘来操心。咱们都是爽快人,来干一杯。”于是两下讲通,再无分歧,这时候夏雨衣正好推门进来。把那包裹往太师椅上一丢,孟月玫问其来由,便道那刘秘书纯属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但既然是份礼物,总得打开看看,于是动手拆封,拆到一半,马文山突觉情况不对,拦阻道:“我看这东西有问题,各位有没觉得空气里有股微微的火药味?”众人一概摇头,马文山道:“我在济南研究过爆破,对这火药味特别敏感,还是小心为好。”于是排开众人,小心拆开封包,纸封一开,在场之人无不大惊,这包裹内居然是一包埋了管线的炸药,上面还连了个类似定时器的东西,马文山尽力保持克制,转头问道:“都别过来,请问夏老板四下里可有空地?”没等夏雨衣回答,一旁冲过来个人影,竟是一直不搭话的孟月玫干女儿琉璃,马文山猝不及防,眼睁睁看见此人抓起那包裹往东侧大开的窗口远远丢去,这东西还未落地,便凌空爆炸,爆破的气浪将窗边的非固定器具呼啦啦全都吹散,连楼下正开业的场子也未免波折,不仅这声巨响让人都听了个真切,连房子都摇了一阵,稀稀落落的土灰从天花板上溅洒而下,不明就里的客人以为后台起了杀伐大事,顿时炸锅乱成一片。夏雨衣马上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边急忙唤来看场的打手老岳,使其带人看好家当打理秩序,勿让人占去小便宜,一边喊孟月玫向警察局电话报告情况。最后清点下来虽说幸好没出人命,但砸了场子坏了面子,这口气夏雨衣可咽不下。正好老岳又把惊慌失措的小金凤给粗暴地揪了上来,报告道:“夏老板,这小丫头刚才趁乱想跑,我看可疑,还请好好审审。”小金凤见夏雨衣与孟月玫脸色铁青,吓得魂不附体,磕磕巴巴解释道:“二位老板,真不是我的错,那包裹是林总管交给我的,我只是转交一下,什么也不知道啊。刚才我只是被吓到了,不是存心想跑啊。”夏雨衣上前拽起小金凤,逼问道:“你说林总管去哪个马场?,现在就领我们去,但愿这事跟你真没干系。”“是……是华商马场。”孟月玫见夏雨衣对自己领来的小金凤语气急躁,有些不快,上前拉开两人道:“行了,事已至此,不如暂且先信着小金凤,咱们分头行动,小金凤你带着我们去马场找林总管。老岳你马上带人去他家里找,见着了务必给我架回来,乖琉璃,你也跟着老岳去,怎么样?”小金凤哭哭啼啼道:“是是,我这就带当家的走,早知道那天杀会干这事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会理他。”于是小港城一干人分头而去,夏雨衣看着周少彬一行人,苦笑道:“让周兄看笑话了,这种事在上海我早见惯了,不过我们自家的门户之事自己清理,不劳各位费心。”说到这,夏雨衣转向史浪和马文山道:“你们那两位姐妹,我都安排好了,该交待的也交待了,放心便是。”

因歌厅诸事忙乱,周少彬先与史浪等人离去,路上,史浪问周少彬为何夏雨衣会帮这忙。周少彬道:“其实过往交情只是一方面,不过如今上海情况很复杂,单这小港城歌厅,和市政府与日本人都有或多或少的关系,为防别人先下手为强,夏老板也需要一些人手来给自己壮实力,至于他的立场,目前还不能说定,不过这就是你们要做的工作了。”马文山又问:“这我等是明白的,不过今日所见那孟老板娘的干女儿,出手果断,不像个一般人家,多少让人介意。”周少彬笑道:“这种事,你们最不需介意,那孟少奶奶,就好这口,而且口味杂着呢。”

于是这躁乱的一日终于过去了,但事情显然还没完。一周后,孟月玫和周少彬突然阴沉着脸来找史浪马文山,孟月玫穿着高跟鞋一边磕着地板,一边拿着熟练老成的口气问道:“我知道你们以前是当兵的,是专业杀人的,现在要你们帮忙干掉几个人,有没有问题。”史浪道:“请问是何人要劳烦孟少奶奶动手?”孟月玫不耐烦道:“少他妈来这客套,干还是不干?”马文山和史浪朝着周少彬对视一眼,只见周少彬叼起一根烟正吞云吐雾呢,一副无所谓的派头,便回答道:“只要杀这人不伤天害理,做有何妨?”孟月玫点点头道:“这你们放心,我孟月玫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讲的什么正义大义啥的我他妈不懂也不想懂,但江湖上通用的道义还是讲的,不会蒙你们,今天要你们帮忙的,就是前几天林总管那事,我们已经查出来,这事背后就是市政府刘秘书指使的,那小子最近找了个情妇,叫杨雅迪什么的,胃口可大得很呐,单从我们这抽税已经不够了,还想整个霸占过来送给她当见面礼,所以要先干掉我们。我们眼下还找不到那姓林名祺的小子,不过今晚12点,我们已经打探到刘辉会安排他和几个随从从吴淞口离开办事,你们就趁这机会,截下他们,枪支什么的我来提供。”说着,孟月玫双眼朝旁一翻,横手一把抽走周少彬口中的卷烟,丢地上踩灭,然后不管满脸无奈着耸肩的周少彬,继续道:“除了林祺本人,你们要交给我处理,其他的全部杀掉也无所谓。我今晚也会亲自上吴淞口船头等着,逮着那小子,直接来见我。”周少彬又补充道:“原本这是孟少奶奶的家事,但考虑到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和林总管有些渊源,怕他们下手软了,所以还是请两位弟兄帮个忙,也算我一个。”于是众人商定完毕,各自准备去了。

当夜,尚蒙在鼓里的林祺与四五个随从就着月色,脚步匆匆地赶到吴淞口,林祺自当日叛逃,虽然事没办妥,但也得了刘辉不少好处,尤其要得益于他那身边的新晋情妇杨雅迪,窈窕曲线下包裹着风骚万种的玉体,三下五除二就让刘辉赏赐了不少金条给自己,不过带着金条也得有命花,只要离了上海地界,就没什么人可以奈何得了他了。林祺这一路也是胆战心惊,他知道夏雨衣夫妇不可能轻易就放过他,这离开上海的最后一关,也是最难过的一关,望着港口那一片黑压压的货箱,清冷的海风吹得林祺内心实在不安,便问随从道:“这些货箱后面,确认没人埋伏吗?”随从道:“林哥放心,这里我们一早就在监视,绝对没人藏着。”林祺点点头,又四周张望,指着岸边几块岩石道:“那里呢,也都细细看过吗?”话落寸分间,只听海边枪声一响,史浪跟着大喊一声:“动手!”,随即枪声四起,看不见的火网从几个方向同时朝林祺一行人击发,多名随从还来不及反应就倒在血泊之中,剩余人见势不妙,分头寻觅遮挡物反击,谁知根本来不及走到目的地,便被不知从何处击发的枪弹先后狙杀,林祺大骇,也掏出手枪自卫,但看不见对手在哪,只能边朝石头后面开枪边疾速后退。周少彬见林祺要逃,也不再隐蔽,喊道:“必须在港口里解决,都给我上!”说罢率先跃出石块,朝林祺的方向弯腰冲去,史浪也不甘人后,从另一方向冲出,一边消灭剩余的随从,一边紧跟林祺逃亡的方向。却说林祺也算是久经沙场,逃到半路,感觉偷袭者的枪声方位变了,定是离开了隐蔽物,便冷静下来,躲到货箱后静心倾听脚步声,不知不觉,竟已摸到史浪附近,此时反倒是史浪在明处,林祺在暗处,林祺心里暗自冷笑,举枪向史浪背后瞄准,正要扣下扳机时,一发子弹从左前方呼啸而至,将他的手枪硬生生打飞。史浪反应过来,急忙转身,见林祺正要再次逃跑,背后甩手一枪,准确地命中了林祺的腿部,林祺痛呼着倒在地上,被史浪和闻声而来的周少彬牢牢制住,再也动弹不得。史浪总算喘下一口大气,朝左前方的高处摆了个大拇指手势,那上面正是匍匐着的马文山,方才多方狙杀漏网之鱼便是他所为。林祺就擒后,自知中了夏雨衣手下的埋伏,无处可逃,但就是不知何人走漏了消息,然而此时想也无用,不多时,周少彬也清了场,给没断气的都补了枪,随二人一起把林祺架入岸边一艘小油船,孟月玫正领人在此等候已久,她之前正半卧在草铺上独自把玩玻璃珠解闷,见林祺被缚入内,将珠子朝林祺额头一弹,起身就着滴溜溜的滚珠声忿忿道:“林总管,这几天你可真逍遥快活,哦?那姓刘的给了你什么好处,让跟了咱们半辈子的林总都给勾了去。”林祺心知孟月玫心如蛇蝎,决计不会轻易放过反骨的,横下一心道:“还能有什么,野心!对一个男人来说这理由就足够了,人家刘爷不仅答应给我整个小港城歌厅,还能助我以后跟上海滩上三位老大攀亲附故,跟着你们这对只会唱歌跳舞把男人玩女人的野鸳鸯,能有什么前途?”孟月玫拍案大怒道:“滚你妈,我们从来待你不薄,没有我们你现在还在江南造船厂做你的苦工,如今的地位、钱财你要多少几时见我和当家的说过不字?连我们的头牌小金凤我都忍痛许了你,现在还敢反过来要我身家性命?老岳,你觉得这种人该怎么处理。”那打手老岳没想到孟月玫会突然问自己,想想以往没少受双方照顾,不想把话说死,稍一愣神后便答道:“要按规矩来,林总管是死罪一条,但林总管过去劳苦功高,若孟少奶奶略发佛心,可挑去脚筋,逐作苦役,留得性命,也算菩萨心肠。”孟月玫冷笑一声,回头依旧半卧在榻上,慢悠悠地开口道:“我知道你们都给林总管说好话,不过呢,自祖爷开帮以来,历经数百年风风雨雨,让我等粗人也能在这上海滩上算上个人物,这每往上进一步,靠的可从来不是良善救济,那种东西,我孟月玫当它是狗屎。你们在坐的可都听着,凡欺师灭祖,江湖乱道之人,按我们的规矩,这人可从来只有一条路可走。”说到这,孟月玫换了更舒服的靠姿,目光阴寒地吐出两个字:“沉江。”

沉默数秒,孟月玫见无人挪动,指着坐下众多打手大吼一声:“你们还在等什么?!”众人反应过来,立马几个人拥上,就要把林祺倒拖出去,林祺见脱生无路,绝望之下仍想拉个垫背的,便朝着孟月玫喊道:“等一下,孟月玫你听着,既然你要按规矩,就要规矩得地道,小金凤是我未过门的媳妇,我犯了帮法,按咱们的规矩她也得连坐!”孟月玫闻言,喝止众打手,此时一旁站着的小金凤又气又急,语无伦次地怒骂林祺道:“你个天杀的到现在还想拖老子……不不,老娘死啊,脑子和良心都被狗吃了!瞧我不打死你。”说罢,撩起裙摆就要一脚扫去,孟月玫见状,拍桌道:“你给我够了!”接着皮笑肉不笑地慢慢说道:“说起来林祺你说得没错,名义上小金凤是你媳妇,你受什么罚,小金凤你也该受什么罚。”小金凤见孟月玫翻脸无情也要将自己沉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就瘫软在地,“孟……孟少奶奶,我还年轻,不想死啊,林祺的事我真是一点也不知道,不,不能怪罪我啊。”孟月玫不理,叉着腰转圈踱着步道:“小金凤你这是说什么呢,怎么说你也是小港城的人,该罚就得罚,否则咱这一大帮子,可怎么服众啊。不过呢,我倒是有个体面的主意,既不损规矩,也能给你条活路,有没有问题?”小金凤连忙点头:“全凭孟少奶奶做主。”孟月玫此时忽地转过来,右手一勾一引,将小金凤紧夹入怀,只闻一阵嘶嘶的肌肉翕动声,两人又猛地脱开,再一细看,小金凤唇边竟然破了个小口,几点氤血浮在皮上。孟月玫一抹嘴,心满意足道:“从现在开始,小金凤就是我孟月玫家的大姨太,不再是你林祺的媳妇了,刚才那一下就算是我欺负你也好,过房的周公之礼也好,反正这事就这么定了,以后啊,你就是我的翅膀,不许再三心二意,乖乖杵我身边过日子。怎么样,林~总~管,这规矩可就符合了你的地道了不?”林祺已然无法可想,只能挣扎着嘶喊道:“孟月玫,你耍诈,你不成体统!夏老板知道了不会善罢甘休的!”孟月玫看老岳等人也都狐疑地看着自己,朝天睁眼狂笑一声,道:“怎么着,就许你们男人三妻四妾五房六姨太占尽我们女人便宜,如今这地头可是我说了算,难道没这资格也享受享受这待遇?摆在跟前的肉不吃,我孟月玫名字倒着写。至于夏老板那你放心就是,我和他就和小金凤一样,那可是亲密无间,不分你我的,是不是啊?”小金凤此时脑子一片糊涂,还没来得及将孟月玫这一连串离经叛道的行径理解过来,单见孟月玫眼神正瞟向自己,不敢多想,只赶忙点了点头。这样一来,谁都没话了,孟月玫又一挥手,老岳已率人将林祺五花大绑,套上麻袋塞进石头,林祺还硬要自己走,于是被几个人夹了出去,很快,舱外咕咚落水之声传出,黄浦江下又多埋了个水鬼。

此后数日,白玉飘与朱志梅受日领事馆传唤,遭到一连串的快速盘问,此番手续原本是为了揪出身份可疑者的破绽,幸好夏老板早已警告二人会有此事,因此早有准备,虽朱志梅亦能安然应对,未出意外。离开后白玉飘也总算认可朱志梅不再那么笨了。同时在这段日子里,二人与坂田静音子没少套近乎闲聊,关系日渐熟络,得知其父为日军驻华武官,负责安保事宜,对将来地下行动或有影响,乃更加注重投其所好,以便日后可资利用。

1937年7月,中日战争全面爆发,一个月后,中国本土抗战以来规模最大的淞沪会战开始,虹口至黄浦一带战火最炽,沿线商家民宅多被炮火炸毁,夏老板的歌厅离前线稍远,虽不至于挨炸,但人心惶惶下也只能暂时关门大吉,带着孟月玫及歌厅上下人等躲往静安寺一带的老宅避难,但周少彬、史浪、马文山三人并未随之撤退。其时正值战局胶着,死伤拉锯无穷无尽,前方就如同一锅炼钢炉,投进去的人眨眼间就化成血水,血水又眨眼间被分解得什么也不剩,许多中方伤卒勉强从前线撤下,但却时常被日军潜入火线之后的便衣队狙杀。周少彬并,根据上方指令,与史浪与马文山三人在街巷之中相机歼灭日军便衣队,以辅佐正规军作战,行动范围完全自由。同年9月初,日援军自吴淞口登陆,宝山城区被合围攻打,陷入死地,城落后仅一人突围而出,正巧遇上正在此地执行任务的史浪,此人言其姓车,属98师第583团3营配下,宝山城落前仅己一人受命突出,向上级报告军情。周少彬接获报告,便令史浪与马文山掩护车姓士兵穿过日占区向西归队,此番行动一路险象环生,几无活地。二人沿途目睹山河破碎,尸骸如山的惨烈景象,深晓虽战力不足,却依然唯有死斗而已的悲噎,如今自己也深陷其中,一人生死在此浩莽大局下仿若黄河流沙,不值一提。但此时此刻,相比缩避在安室之下,尽情尽性,将年少勇魄跋扈于天地之间,即便不幸身死,终是为向仇敌奋勇一击,片刻之后,便是如散落黄沙,融青春热血于山河故土之下,亦无憾无悔,唯有如此,方能感到自己真的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与此同期,白玉飘和朱志梅则是相对安全不少,所处地带在日租界保护范围之内,只在店门前垫起一人多高的沙袋防止流弹便罢了,还是照常营业。一日下午,坂田静音子来串门,朱志梅出迎招呼,没聊上几句,静音子觉得朱志梅面容郁闷语气不振,很想让她开心,便道:“朱姐姐,我看你有些不开心,是怎么了呢?我这里带了些金平糖,是最近刚从京都运来的,我们家里人吃了都很开心,你也来几颗吧。”朱志梅强打精神接过糖回答道:“谢谢小静音,不过是昨晚被枪炮声吵得没睡好而已啦。”这时白玉飘从后面库房搬了几摞绸布出来,接口道:“毕竟是在自己家门口打仗,怎么能开心得起来。”坂田静音子知道这场战争是怎么打起来的,也明白朱志梅和白玉飘此时面对自己这个敌国人的尴尬,但她还并不懂得这对双方来说,背后的意义有多么重大。白玉飘放下绸料,走上前来也不客套,剥起一颗金平糖就塞在嘴里,问道:“小静音,有一点姐觉得很奇怪,如今是中国和日本在打仗,为什么你家里人可以放心让你来我们这里?”坂田静音子道:“家父最近忙得总不回家,家母并不太管我,所以啊,静音子现在可以随便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哦。”白玉飘又问道:“那你自己……又是什么态度呢?不怕我们对你怎么样吗?”静音子的眼神变得很疑惑,回答道:“你们的国家和我们的国家是在打仗,可我和白姐姐朱姐姐并没有在打仗啊,我们关系那么好,为什么要怕你们呢?。”

一阵沉默,气氛似乎更压抑了。坂田静音子不知道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妥的话,赶紧站起来潮红着脸连鞠几躬道:“啊,对不起对不起,今天过来,是想让两位姐姐看看我的新衣服的,这是家乡给我带来的秋衣,他们说这是参着骏河羽衣仙女的传说给我做的,我很喜欢,穿上去感觉真的像美丽的仙女呢,不过好像稍微长了点,想请两位姐姐看看能不能帮忙裁短些。”坂田静音子今天穿得确实比以往华丽厚实得多,一头黑发也梳得流丽如瀑,显然是花了好大心思才来的,朱志梅觉得实在不该这样对还不太懂事的静音子,上前打量了下那套衣服道:“不好意思小静音,不该和你说这些。衣服的事应该没有问题的,飘姐,这活我们接下吧?”白玉飘还是心里有块石头放不下,勉强摆着笑脸礼貌得婉拒道:“真是抱歉,我们最近接的订单已经积压好多了,静音子方便的话过一个月再来行吗?”坂田静音子道:“没有问题,那今天就先告辞了,我过些时候有空再来找两位姐姐。”说罢,坂田静音子把怀里所有带来的金平糖都放到了桌子上,鞠了一躬,转头回家去了。白玉飘看着她远去的背景,回过来对朱志梅说道:“妹妹你还是别对她太好了,想想我们的立场吧。”朱志梅并不服气,回答道:“静音子是无辜的,没有她也许我们要多多少麻烦,飘姐你这样真的好吗?”白玉飘一时语塞,她还记得7、8月间一天傍晚,中日刚刚开战后曾有几个日本浪人到店里寻衅,看两位店主年轻貌美就想动手非礼,口里还念叨着一晚五百双飞一千什么的,朱志梅白玉飘扭不过多个壮年男性围攻,都已经被摁到在地死命挣扎时,幸亏坂田静音子路过看到这情景,仗着自己是日本人,臭骂一顿后轰走了几个浪人,帮二人解了围,如果不是静音子那时,她们真的就会被糟蹋了说不定,而且自那以后,小店也真的没什么人来惹事了。白玉飘思前想后也自觉理亏,也只能无奈道:“无论怎样也是她父辈的错。”

坂田静音子的话题到此结束,白玉飘低头自言自语道:“浪哥和小马最近一点消息也没有,让人担心得很。我们在这一点也帮不上忙,只能白白看着战事越来越不利,更令人难受,真不知道周兄怎么安排的。”朱志梅也很焦虑,道:“和周兄分别时说只让我们等人来传指令,但一晃那么久过去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如今哥哥们也杳无信息,我这晚上睡都睡不好,这可怎么办。”白玉飘环绕四顾,见无外人,靠近朱志梅悄然道:“妹妹啊,我总有种不好的感觉,中央是不打算守上海了。”朱志梅沮丧道:“我们是被抛在这了吗?”白玉飘道:“不是,我是这样猜的,如果中央真拼了命要守上海,这时候不会在乎我们的性命,多少也会派事情来做,如今既然没人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我们真被忘在这了,但可能性很小,要么就是一开始就知道上海守不住,等它落在日本人手里以后才有周兄和我们的任务。”朱志梅轻轻摸着自己的梅花手环道:“飘姐说得也有道理,可就是不知道浪哥和马哥现在是不是安全。”白玉飘苦笑着拍拍朱志梅的后脑勺道:“没办法知道的,别瞎想了,现在啊,我们要做的只有打起精神,准备过亡国奴的日子吧。”

正如白玉飘所猜想的那样,2个月后,在付出30万人伤亡的代价后,淞沪会战以上海的彻底沦陷而结束,如今的上海,还是那个上海,但又不是以前那个上海了。很明显的变化之一,日租界附近所有中国人开的商铺,都被迫在门前插上太阳旗代表和睦与臣服,失败者没有其它选择,怀着百般屈辱和来往行人冷漠又鄙夷的目光,朱志梅在门口默默插上了这面异国的国旗,而白玉飘此时难受得门也不想出,或许是傲气的内心仍然不愿去面对从此自己就是任人宰割的亡国奴的事实,但积蓄在玲珑心中的愤怒和志气,始终在熊熊燃烧。

一个月后,1937年末的一天晚上,店已经打烊了,一名日军士官带着两个随从和一名翻译突然造访店面,人一进门,白玉飘就觉得那个带着金丝眼镜框,梳着整齐中分头,一脸和式笑的青年男人比起面貌死板的日本人更扎眼,但也只能和朱志梅一同硬着头皮出来接待。见两名店主现身,日军士官对翻译一努嘴,那翻译便上前清清喉咙用清晰的普通话说道:“这个,首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姓何,何方乾,两位小姐叫我何翻译或者何先生都行,今天来,主要是根据日方的需要,给大家推广下以后的经营方式,如今呢上海已不再归属南京政府,以后我们就可以一同享受东亚最先进的国家,最先进的文明和最威武的皇军的治理了,实在是可喜可贺啊,两位说是不是啊?”白玉飘朱志梅闻言内心宛如一百只羊驼奔过,但脸面上还是装着笑,频频点头道:“啊啊,那是那是。”何翻译很满意地继续说道:“既然如此那鄙人就直说不讳了,按日本的习俗,服务业的女人很多都是跪着为客人服务的,虽说这里是做衣服的,但本质上都差不多,现在嘛,也快要到新年了,皇军希望在这里也能有和日本在差不多的生活体验,让这个新年过得高兴些,因此希望二位店主能尽下他乡之谊,以后若有日本人来这儿,也能效仿大和抚子,跪着为太君们服务。如果这样,我们一定也会在多方面为二位小姐宣传……”白玉飘听到这,已是羞忿填胸,怒不可遏,周身不住地颤抖,几近爆发,便咬牙切齿道:“我要是说不愿意呢?”何方乾道:“若是这样,怕是皇军面子上不好看,会发生什么鄙人就不能保证了。”白玉飘一听,立马想要抬手给面前这投敌求荣的家伙一个巴掌再说,但手刚一动,便让朱志梅死死按下。朱志梅接口道:“何翻译,你看我们这店的柜台都是按人的高度来做的,不是按狗的高度来做,改动那么大,小店这微利经营未免承担不起,你看是不是和日本人再通融一下?”方才这一幕早已被后面的日本士官看得一清二楚,那人见白朱二人一脸按着气的表情,怕是不愿,便拿日语问道:“何翻译?这两个女人是不是不同意?”何方乾道:“请太君稍安勿躁,这两位小姐很明事理,且让我和她们私下里好好谈谈,一定是能通融通融的。”说完,何方乾换回普通话道:“我觉得这样吧,这里说话不方便,不知两位可否给换个地方说话?”白玉飘攥着拳头冷笑道:“好啊,咱们到楼上说话。”朱志梅一听觉得不对,楼上是二人晚上就寝的私房,怎会随意让陌生男人进来?再转念一想,马上领悟过来,楼上可还保管着当年夏老板交予的左轮枪,本是为不时之需准备,白玉飘这样邀请,显是一时怒气过盛,动了杀心,但此时动手,根本就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好在朱志梅脾性温软,虽然生气,但不至于丢了理智,连忙阻道:“哎呀哎呀,飘姐你看何翻译专程跑来一趟,还让人爬楼梯多不好,干脆就在这后面的库房里说罢。”白玉飘这时已是一触即发,即将忍无可忍,一把推开要将自己拉往库房的朱志梅,道:“我可是你姐,我决定的事轮不到你做主。”说完先自踏上台阶,噔噔噔上楼去了,朱志梅大叫不好,赶忙跟了上去,留下何方乾觉得莫名其妙,但也就一倏忽,马上何方乾还是向日军士官欠了欠声,跟着上去了。

朱志梅闯入楼上私房时,已见白玉飘拉开抽屉,一手已捏在枪柄上,立马扑上去按着白玉飘道:“飘姐你疯啦?求你了,赶紧放下。”白玉飘睁大双眼,盯着朱志梅压着嗓门道:“好,我先放下。但我要再听到任何欺人太甚的理由,妹妹你最好及时拦着我,否则……”说着,何方乾已走到门前,见房内打扮分明是女人的私室,一时迟疑没进来。朱志梅赶忙瞅着空隙,挡在白玉飘身后大声道:“看什么看,没看过女人的房间啊,有话就在这说。”何方乾细细确认了下这里和楼下的距离,便开口低声道:“二位小姐,我就是来传个话,你们的史浪和马文山两位兄弟目前一切安好,他们的周兄也在一起,请不必挂念。”

白玉飘闻言大吃一惊,转身上前低声道:“你是周兄派来的人?”何方乾道:“我是谁的人,二位小姐不必知道,就请记得一点,以后有事我自会想法和你们联络,眼下请千万忍辱负重,日本人锐气正旺,这档子事先口头答应下来,头几个月委屈一下,久了,这事也就形式形式过去了。”白玉飘气头过了大半,也冷静下来了,照考量当下也确实没办法,只能一跺脚,长叹道:“一切以大局利益为重,我忍,我忍还不行?”朱志梅总算放松了,事情暂时算解决了,上前追问道:“何翻译,我家浪哥他们眼下到底在何处,在干些什么?”何方乾道:“上海已失,中央在上海原有的情报机构化整为零,分组行动,现在他们三个名义上还是中央专员,上面有人统一指挥,实际干的是……锄奸。”朱志梅疑问:“锄奸?”何方乾点头道:“就是暗杀。当然,我们只杀叛徒和倭子。他们的任务很光荣,党国会铭记他们所做的一切,尽情放心。如果二位小姐觉得有什么人不可不除,也可以告诉我,上头会统一斟酌考虑的。”朱志梅又继续追问:“浪哥马哥他们没让你带些话过来?”何方乾张望着楼下,道:“不好意思,我和他们也没有直接联系,没法告诉你这个。我今天要说的都说完了,在这时间不能耽搁太久,那帮家伙还是挺没有耐心的。今天就到这里,你们自求多福吧。”说罢,何方乾拱手告退,边下楼边扯着嗓子用日语大喊道:“哎呀,长官,我就说两位小姐很明事理吧,都答应啦,没事啦,柜台改装的事啊,我会联系本地商埠统一安排,一切包管皇军们满意。”

日本人总算走了,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朱志梅这才放下刚才一直吊着的心,此时她才发觉自己浑身都是冷汗,早已湿透全身,朱志梅无力地靠在白玉飘的肩膀上,眼睫酸酸地说道:“飘姐,我突然觉得好累,这样绑着镣铐的日子我们到底还得过多久?为什么我觉得一切才刚刚开始?”白玉飘搂着朱志梅,让自己的鬓角垂在朱志梅的脸上,不再有方才的凌厉,温和地呢喃道:“休息会吧,妹妹,刚才多亏了你,我现在也后怕,当时如果没控制住自己会发生什么。以后的路,我们可还得一起走,肩并肩地走下去,在这个上海,属于政府的战争结束了,属于我们的战争,才刚要开始,我们既然生在这个混蛋的时代,就必须接受这个混蛋的时代的命运,然后……一起亲手把这个混蛋的时代改造成幸福的时代吧。现在,浪哥和小马他们正在赌上命为这个国家拼搏,我们,我们也有能做的事,作为对他们,对所有为了这个国家正在付出一切的人的回报吧。是吧,志梅妹妹?”

“我会的,飘姐。”朱志梅这样说。

……

时年一度度流转,现在已是1941年,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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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9/28更新


《烽火东逝》中篇——十里洋场血涂路(中中)

孤独的浪人 饰 史浪
银河勇音 饰 朱志梅
雪飘 饰 白玉飘
Malas 饰 马文山
machine★pig 饰 周少彬(周大哥)
恶梦女神 饰 孟月玫
与一の心 饰 夏雨衣(夏老板)
梵天净音 饰 坂田美静音
拖把 饰 坂田时雄

上海沦陷至今已一年有余,不论前线战事如何进展,起码上海表面上看起来已日渐太平,夏雨衣和孟月玫照旧回去开他们重新修葺过的歌厅,小金凤还是领着一班姑娘唱靡靡小曲儿,老岳还是照样率帮众看场子,唯一不同之处是原来政府里的刘辉秘书不再找他们岔了,此人自仗打完就再无踪影,或许是跟着政府大员们溜了吧。不过只要看看报纸,就知道私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事在闹。

夏雨衣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孟月玫怀胎九月,正要临盆,不再理事,上上下下几十张口要他张罗,不过家有喜事,忙得也开心,就是看看今晚的《新申报》,还有些事心里硌着,直到晚上9点多,见史浪与马文山姗姗晚归,才找他们聊话。夏雨衣拿着当天的晚报说道:“两位兄弟不好意思那么晚还找你们,不过有些事我还是得确认下。今天我看报道,复旦大学那边又处决了几个工人,说是前些时候被打死的虹口商会副主席的幕后凶手,我把前面那事的时间对了一下,那几日正好你们也不在,所以我想,是不是你们干的?”

史浪和马文山对视一眼,觉得和夏老板本来就是心照不宣,不用隐瞒,答道:“没错,那小子专门给日本人谋便宜,还在公众面前宣扬亡国论,说什么‘国土衰微,国人蒙昧,非东瀛雅制不能挽中华于倾倒’之类的屁话,想除掉他的人多了,那几日我们接到他的行踪报告,就把他给干了,很顺利。”夏雨衣点点头道:“我也猜到是你们干的,不过你们手脚干净,没进日本人视线,可有别人给你们顶罪,这事我总觉得算不上地道。”马文山迅速接话道:“夏老板,你说的那几个人的事我知道,既然都给抓到头上了,为什么都不反抗?不反抗就要死,还死得跟蝼蚁一样,反抗了最起码还能死得像个人样,这样的人,本来活着跟死了就没什么区别,我们也没办法。”夏雨衣叹气道:“本来你们干你们的事业,我操持我的家业,两不相干,我也不打算说什么,也不能说你们做得不对,不过今天来,还是得打个招呼,你们做事情别牵扯到我的人,尤其我老婆就要生孩子了,这时候弄出点事,你们可对不起我。”史浪见夏雨衣丑话说在前头,也不想起冲突,缓着声道:“夏老板这点放心,我们还是有分寸的。不过说起来,听闻夏老板早年在上海滩上风光无限横行无忌,如今的几位顶头大哥也让你几分,为何如今却安生于这一隅歌厅,不再想干番事业了?”

夏雨衣挤了挤笑,说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当年我两手空空一双拳头起家,除了一条命,没什么可输的。可现在,我都三十五六了,有家有业,包袱太多,输不起了。等你们再过几年,也像我这样,就会明白的。”马文山呵呵一笑道:“夏老板的想法我能理解,但现在的我们啊,知道的就是倭奴未灭,何以家为,还不到怕的时候。那些等这场仗打完,再考虑不迟。”夏雨衣道:“你们决心这么大,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好自为之吧。”

史浪和马文山刚送走了夏雨衣,马文山就忍不住道:“浪兄,我觉得我没说错,现在这个局面中央早就宣称过,地无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凭什么我们还在实实在在的做些事的时候,有的同胞情愿像奴隶一样任人支使,死到临头都不反抗,好像活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让人宰割一样。”

史浪道:“马兄弟你先别激动,我想他们只是想有人给口饭吃就足够了,不想卷入多余的事端,不想自己那。”
马文山道:“得了吧,只想着自己吃上口饭就够了吗,这群可怜虫不配做人!不管他们活成什么样,对侵略者来说只是一堆能干活的臭肉而已,他们不想要自由!?不想活得有个人样!?他们作为人的尊严都到哪里去了!”
史浪赶紧关紧房门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你说的太响了!这些事我们自己承担就够了,铲除更多的叛徒,这样就算无辜的人被牵扯进来,也只是促使更多人积极地拿起武器去战斗的动力,我们正是为了这个目标而战的,但是,至少不要把夏老板他们一家牵扯进来。”
马文山一翻身倒在床上朝天冷笑道:“没错,我知道的。不过……迟早有一天,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史浪开门时,见到老岳站在门外,老岳说孟少奶奶有请二人,有些小事要拜托帮忙。史浪与马文山没说什么,说走就走,但当他们离去时,显然不会注意到老岳在背后看着他们时,那不满又不悦的眼神。

冬天即将来临,坂田静音子又一次来到白玉飘和朱志梅的小店,自从上海沦陷后,静音子也渐渐长大了,总是小心地不再主动挑起敏感话题,也还是很喜欢和两位店主说话。这一天,静音子带来了些国内运来的烘焙茶,想一下午都留在这解闷,有一个日本女孩在这,多少增加了小店的安全系数,所以白玉飘和朱志梅都很欢迎,本来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不谈家国大事,只谈风花雪月,但静音子还是忍不住好奇了。

“朱姐姐,我最近……有些事很不明白,想问你们,又怕你们不高兴,可能我真的理解不了,能教教我吗?”静音子双手不安地卷着衣服问道。
“没关系啊,反正呀,就算这世界上千错万错,小静音你是没错的。”朱志梅轻车熟路地哄道。
“嗯,呐,那朱姐姐我就说了。最近啊,静音子也看了很多中国的史书,想尽可能的理解你们。就是有一点很奇怪,以我看下来,姐姐的国家在过去几千年里也是经历了几十次的朝代更替,可那都是皇帝啊丞相啊还有大将军们,反正就是当官的人的事,极少看到像你们这样的普通百姓……啊,我不是说姐姐啦……也会在国都覆灭后一直到处举兵抵抗不愿臣服的,这是为什么呢?”
“考虑这个对你来说还是太早了。”朱志梅放下茶杯,努力搜索自己的知识库想着该怎么回答才够体面:“小静音你想想,现在的中国和古代的中国,相比这里和日本,除了肤色是一样的,不管是文化、观念,还有生活方式,历史走向都差很多很多,除非……除非我们失去了所有土地,区区失去了国都,称不上亡国,在木已成舟之前,我想抵抗是不会结束的。”朱志梅不想结合实际说太多,只是泛泛地回答。
“这样啊……”坂田静音子有点失望的垂下眼睫:“是不是只有当不愿意臣服的人全部死了以后,朱姐姐你们才能光明正大地做我的朋友呢?”
“这是什么话,静音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朱志梅这时完全不能理解静音子这句带着诡异的血腥味的话,完全不像是从初懂人事的人口里说出。
“我能感觉出来啊,这个店好像很少很少有你们中国人进来,而且我经常看见很多你们的人在门口指指点点,好像很看不起你们的样子。也许只有当我们和你们的国家合在一块以后,两位姐姐才不会被这些人瞧不起吧。所以,静音子的心情也很复杂,不知道怎样是对你们最好的,你们说呢?”
“……我们不懂这些,总之不要再打仗就好了。”
一阵沉默之后,静音子转口道:“啊,还是不说这个了,朱姐姐,最近这段时间我可能来不了几次了,尊父让我去办些事,会比较忙吧。”
“让你去做事?什么事?”
静音子摇头道:“好像是和劳军有关吧,不过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还是会偷闲来找两位姐姐的。”

……

“听见了吧,妹妹,我觉得这事有文章可做。”静音子告辞后,之前没有说话的白玉飘走上前来道:“说不定有大鱼要来,我们得把这事传达给何翻译。”

一周后,经过当地军统的情报网,周少彬得到了重要情报,4月初,前不久才新上任的日军驻华最高司令官将要率人前来上海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大本营视察,同时作为附带的仪式,当地日租界居民很可能将会选派代表受邀参与见面,对于周少彬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周少彬立刻传来史浪与马文山商量,显然,所有人都力主行动,在见面式当天设法刺杀日军驻华最高司令官,作为一名地下行动者,这或许是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去寻求的功勋的顶点。但是在计划制定上,不免要多费思量,自从当年虹口炸弹事件之后,如此重要的仪式,届时周边肯定会有封锁,中国人必然不允许进出,即便熟悉日语的白玉飘和朱志梅也因为身份关系难以混入,即使混入,也几乎无法脱身,因此最实际的办法或许还是事先运入定时炸弹,那么问题就在于如何将炸弹运入位于戒备森严的虹口的海军司令部。几番考量后,马文山突然想到,既然白玉飘和朱志梅有熟识的日本女孩坂田静音子在侧,而此人从朱志梅的报告来看,很可能就是当日参加见面欢迎会的日本民间代表之一,如果由白玉飘朱志梅从中疏通,将爆炸物隐匿在其衣物之内,或可事成。此策虽伤及平民,但无疑可行,周少彬思前想后,一时也没有其它选择,史浪虽有迟疑,但经不住马文山鼎力推动,于是周少彬当下拍板决定依此制定详细计划,分别由周少彬转呈组织上层审阅,何方乾转达白玉飘,请她们从中周旋。

再说白玉飘收到行动计划,马上与朱志梅共商细节,朱志梅惊讶地发现按此计划,坂田静音子必死无疑,而她与二人素来关系不错,朱志梅心里多有不忍,与白玉飘嗫嚅道:“飘姐,这样真的好吗?静音子还是个孩子,她是无辜的,我们这是要遭报应的啊。”

白玉飘道:“都这时候了你还考虑这个干吗。你要记得,当年死在济南的同胞哪一个不是无辜的,现在是我们为他们报仇的时候,日本人既然来到我们中国的国土上,就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这就是战争。”

朱志梅还想说什么,白玉飘无奈道:“我理解你的想法,你是个好姑娘,这个世道本来就不适合你,但这是我们在上海的最后一次任务了,不管怎样感情先放一下,好好干吧。”

“最后一次?”
“对,计划里都写好了,搞出这么大的事,上海肯定不能呆了,任务完成后周兄会领我们皆同浪哥和小马从水路全员撤离上海,到时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朱志梅稍微高兴了点,从1936年到现在,为了执行中央下派的潜伏任务,她已经有五年时间未能与史浪相见了。有时朱志梅在夜里都会独自苦叹:我的青春真是一塌糊涂,不过这一切终于快要结束了,只是在那之前,要面对的是她一生中最危险的关坎。

“我们具体怎么做?”朱志梅问道。
“计划里让我们想法从静音子那里探些口风,相机安排,不过我已经有了个打算,妹妹你听我说……”

两日后,坂田静音子又一次来到店里,这次白玉飘比以往热心了许多,主动和静音子套话。果然,虽然静音子不可能知道到底谁要来上海,但也透露出自己被安排去近日的一场面向日本公众的仪式上做献花女孩的事情,说到这个,坂田静音子就抱怨道:“最近我想到这个就头痛,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去,听说会是个很隆重的场合,只要是女孩子一定都会穿最漂亮的衣服去,我都不知道怎么选了。”白玉飘笑吟吟道:“小静音啊,我记得以前你有一件仙女羽衣,当时说要让我们帮忙裁短些,但你看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大家都忘了。我觉得那件应该很不错,清雅脱俗,穿出去小静音一定是最风光的。”

坂田静音子兴奋了起来,但马上又丧气下去:“对呀,我差点忘了那件衣服了。不过过去好几年了,那衣服本来大了些,可现在我再穿就小了,这就一点没办法了。”
朱志梅从旁插嘴道:“小静音啊,这事情听起来很有趣啊,不穿最好看的衣服怎么写,我看不如这样,你把那件衣服带来,我们这几天赶工帮你重新手工做件一模一样的,但适合你现在身材的羽衣给你穿。反正啊现在生意也比较清淡,正好我也想学学你家乡的裁缝手艺。”
坂田静音子高兴地说道:“真的?那太谢谢两位姐姐了,我做梦都想穿上那件仙女一样的衣服,让所有人都看到。这样就算有一天要我切腹,都没有遗憾了。”
白玉飘疑问道:“说着好好的,怎么提到切腹了?”
坂田静音子垂下眼睛道:“这个呀……我父亲最近心情总是不太好,可能是工作太忙了吧。有一天他跟我说,小静音呀,如果哪天日本战败了,我们被困在这回不去,你愿意跟爸爸一起切腹吗?我起初听了很害怕,我才13岁啊,怎么这就要死了呢。不过后来我想想,其实那些传说中的仙女啊,就好像我们家乡的樱花,仙女最后总是要升天的,如同樱花最后总是在一夜间飘谢一样,能够这样死去,的确是没什么遗憾了。”
“好啦好啦,高兴的日子,就别说这些死啊活啊的了,那么静音子说定了,你赶紧把那件老衣服拿来,这样我们就可以开工了,不知道时间赶不赶得上呢。”朱志梅不想让沉重的话题继续,赶忙打上圆场。
“我知道了,那么我先回去拿东西了。”坂田静音子这时的语气已经没有刚才的惆怅了:“对了,那天姐姐们来吗?好想让姐姐们也看到我最美的样子,我会和大人们说的。”
“啊呀那太好了,那我们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白玉飘也愉快地回应道。

目送坂田静音子远去,白玉飘回头看着神情复杂的朱志梅。“妹妹,你觉不觉得我有些卑鄙?其实我真不喜欢自己这样,但是没办法。”朱志梅道:“……飘姐,我不想再说这个,我只能不断告诉自己,这样的牺牲是有价值,今天流的血,真的能让我们的国家以后不再流血。”白玉飘颔首道:“我们都明白,那么按计划,我们接下来和小马他们联络,让他们把炸药带过来,以及具体的行动方案……”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已是行动前一日了。这天下午,以往人前人后都是流里流气周少彬也心神不宁,为了这最重要的一日,上峰下令调动上海被多次破坏后,仅余的大部分特务力量负责掩护行动,撤离线路据说也会有高级人员负责策划。虽说看上去一切都很顺利,但最重要的现场,只能由白玉飘和朱志梅两名未曾参与过实战的人员临场应变,担下全部责任,为此不仅是周少彬,史浪与马文山也都觉得极度忐忑。周少彬明白二人的处境,不过该是动身的时候了,按照计划,今晚史浪与马文山携武器经密道前往白玉飘和朱志梅的店里过夜,进行最后准备。

“周兄,我们先走一步了。明天,就请相信弟兄们。”史浪与周少彬告别道。周少彬没有答话,猛吸几口烟,才开口拱手相送道:“大恩不言谢,大任不唠叨。为兄这上辈子做过许多烂事,但有两件事绝对是做对了,一个是在王老板手下做了几年马仔,一个就是跟两位兄弟闯遍了这上海滩。希望这缘分还没那么早晚,有缘的话,明天在吴淞码头再见吧。”

史浪道:“周兄,其它事我们心里都有底,但夏老板那边,我总担心事后会受牵连。不知上面是怎么安排的?”
周少彬道:“政府那边我都打点好了,好在夏老板有几位大哥撑腰,只要别主动参合进来就行,到时就说看走了眼,不当心让咱们几个抗日分子混进帮内,跟伪政府塞些金条也就过去了,不会吃多大苦头。待会我还要亲自和小港城两位老板见个面,一是多少为这档子事请罪,二是转交白小姐的一封书信。”

“书信?”马文山疑问。
“确切说是遗书,你们那位白小姐不像你们没牵没挂,自知明日难保不意外,留了封遗书,托何翻译给到我这边,我要拜托夏老板,万一……那个不幸,便将其寄往青岛家中。”

当晚,史浪与马文山顺利经密道进入虹口租界外的衣店,久别五载重逢,本应畅谈,但为防他人发现异人进入,只能悄声交谈,心事重重间,话题不外乎次日安排。入夜,白玉飘与马文山识趣地分别就寝于一楼大厅与库房,将二楼留给史浪与朱志梅过夜。无声星夜下,月光如水,史浪与朱志梅相背而卧,缄默许久,史浪悄声问道:“妹子,睡了么?”

朱志梅怎能睡得着,相爱之人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这五年里,相隔有时不过数里,相距却仿若天涯,重见之日,仿若隔世。朱志梅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岔开话头道:“浪哥,已经很晚了,再不睡明天会没力气的。”

史浪那边又不说话了,朱志梅原以为就会这样安静到天亮,但事实很快发生了变化,朱志梅感到自己身后传来温热的呼吸,蓦然惊回首,却见史浪已半跪在床前望着自己。“浪哥,你想干什么?!”任凭如何,一个大男人突然出现在床前总是让朱志梅吓了一跳,朱志梅说着便立刻抓着被子翻身蹲到一边,不过面前的男人并没有什么进一步的行动,他就在那里安静的思考着,然后在如水的夜色下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道:“志梅,等我们离开了上海以后,你愿意嫁给我吗?”

声音很轻,但包含了绝对的坚定。朱志梅死咬着牙,静如古钟,没有作声。柔媚的江风从窗口吹进卧室,拂动着她的散发。如果不是上海的任务,这一刻原本早就应该到来,但临到现实,和脑中早已预演了千百次的幻想相比,却是那么有超现实的感觉。就那样过了很久,谁都不再打破静寂,直到渐渐地,朱志梅紧抓被子的双手慢慢松了下来,红唇翕动:“不行。”

“为什么?”史浪大吃一惊,没有想到会被拒绝。就在这闪霎之刻,朱志梅甩开被子,裹着青绿色的睡衣扑到史浪面前,双手勾着史浪的脖子,彼此额尖相抵,让唇齿之间仅有分寸间隔,黑暗中看不清相互的眼神,但双方都能从对方焦灼的呼吸声中体会到心情的炽热。为了不让脱缰的心完全失去理性的控制,朱志梅此时突然狠狠闭上双眼,一串连珠炮的话语从口中快速地吐出:“就是不行,我不要等离开上海以后,谁知道过了明天会是怎样。我要你……我要你现在就说娶我。你知道么,十几年了,我等得多苦,我都二十七了,不再年轻了,一刻都不想再等,就算明天……明天真的会死掉也好。至少今晚,阿浪,我要你给我一个名分,现在就给我!”

炽烈的恋慕话语如同红色的子弹,一颗颗击中了史浪的心房。是的,一刻也不能再等待,在这缭乱的战乱年代里,等待一刻也许就意味着生离,或是死别。当年青丝之约时的年少萌动,清纯如早春二月,但需要它开花结果时,选择却只剩下只争朝夕的寒秋肃杀。

但这样的凌厉,依旧是一种浪漫。

史浪没有再试图抵抗内心的直觉,他直接用热烈的吻回应了朱志梅的要求,任激动的体液交换幸福的暖流,疗润彼此不安的心房。

青涩的情,在一瞬之间升华为,浓沉的爱。

轻狂嚣张的恋曲已经落下尾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生一世的责任,将从此开始。

几番蜜语,几番厮磨。直到窗外突然传出例行巡逻车的号笛惊扰了醉中人。在悠长的鸣响之后,朱志梅猛地挣脱出史浪的怀抱,一翻身滚回床榻上卷起被子:“阿浪,就这样吧,咱们睡觉!”史浪尚未完全从疯狂中清醒过来,梦呓般应答道:“志梅,你这一下子……是怎么了?”朱志梅把脑袋一蒙道:“没事,该睡觉啦。阿浪……什么都不用说了,我都明白的。”史浪上前安慰似的隔着巾被抚摸着朱志梅,自嘲着笑道:“以后啊,你就得跟着哥受苦了。”朱志梅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但就算隔着一层,史浪也能感觉到下面的肌体在不住地抖动。

“志梅,晚安。”不用再唠叨,心意已经传达。史浪也回到自己的床榻上,但愿还能睡得着吧。

这一夜,注定要有个好梦。

旭日升起,这个命运的日子终于来临了。4月,正是樱花绽放的季节,一株株樱树铺就的道路前方,正是四川北路上的海军陆战队府邸,周围的道路业已戒严,只有日籍居民才获准入内,只有一个例外,按照事先的约定,坂田静音子为了让白玉飘和朱志梅给自己打理仪式前的衣裳,与负责现场保卫的其父坂田时雄恳求让她俩进入,坂田时雄经不过女儿百般撒娇,经调查又没有发现两人的可疑之处,便准许放心,就这样,白玉飘和朱志梅得以带着动过手脚的和风羽衣进入警戒圈。

上午8时,在沿途日军冷峻而惊异的夹道环绕下,白玉飘与朱志梅搭乘坂田时雄的军用摩托来到欢迎会场附近,坂田静音子企盼已久,一见二人来到分外亲热。闲话不多说,仪式不久就要开始,三人走进换衣小间,朱志梅脱下坂田静音子简系的浴衣,为她重新将繁琐而隆重的羽服慢慢打理上,白玉飘为其梳理上妆,并不时寒暄,以确保坂田静音子不起疑心。

“哎,小静音,你说你们这衣服也真是的,不过就是个跟欧洲的花裙子差不多的东西,穿起来却那么麻烦,又重又厚,待会啊你可要热得够呛。”
“白姐姐没关系啦,这套衣服透气口多,穿得还是挺舒服的。只要我们那位司令长官别迟到,就这点份量我还是早就习惯的了。”
“说到这个啊,你觉得咱们给做的衣服怎么样?”
“非常非常好啊,就跟我梦里的仙女一样呢,我就知道交给两位姐姐办准没错,我父亲也很相信你们呢。”坂田静音子说到这个就眉飞色舞。
“满意就好了,就算是啊,我们中国人带给你们的友善吧,以后还得多多关照呢。”
“嗯……只要我坂田静音子还活着,肯定不会让两位姐姐吃亏的嘛……唔,说起来今天朱姐姐不怎么说话呢。”

朱志梅心里还是内疚着,无论怎样对本性纯朴的朱志梅来说,以一个那么信任自己的女孩的性命作为战争的祭品,每个身边的人又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行为……这无疑一辈子都甩不掉的恶梦,就算是在南京军校经历了那么多的政治教育洗脑和屈辱的亡国洗礼,“这样做真的好吗?”的疑问,朱志梅从未能彻底摆脱过追思。但是听到静音子突然发问,又不能回避,还是只有赶紧先强换了副开心面孔回答道:“不是喔小静音,姐姐我啊现在专心在给你弄衣服,所以没怎么插话。”

虽说是轻妆,但那么重要的场合谁都不想怠慢,花了快三刻钟,坂田静音子才在白玉飘和朱志梅的合力折腾下打扮完,当她出门时,正迎上其父坂田时雄也正在拿着根拖把清扫屋子,见到女儿华服出场,也扎扎实实地看迷了这幅装扮,朱志梅专门定做的这套仿民间传说的羽衣,虽说大体还是直筒的传统和服,但袖口和两肩都专门缝制了飘逸的粉色彩缎,雕饰上除了胸侧身顷绣有一株古樱外,并无太多实物,只以粉白相间的少许粗疏线条加以勾绘,更显仿似天上人的高贵美丽,仙雅如木花开耶姬转生,娴静似明治神宫的巫女,为此也礼节地向二人致谢。白玉飘表面上弯腰应付着,眼里在观察场所四周状况,见府邸大门旁停靠着多辆双人军用摩托,心里暗有了主意。

这次计划所用的炸药及引爆开关,其实就暗藏在这件厚实的新羽衣里,虽然外面一层包裹着昂贵的蚕绢,但在夹层里,是马文山精心调配的混有花香料的炸药,药物内还混藏有铝片,封藏在衣服的各个褶角和袖幅里,因并无硬物,增加的重量也轻,即使搜身也很难被发现,而定时开关则是放在腰后的带结内,方才白玉飘和坂田静音子聊天时,朱志梅也已将开关妥善埋好。只要仪式开始,朱志梅只需在坂田静音子上前献花前以将衣服理顺当的名义上前接触,就可瞅着机会碰下腰后的开关,爆炸就会在两分钟内被引发,就算当场没有炸死目标,熔化爆散的铝片也将会对方圆十几米内的所有人造成惨痛的伤害。

在炸药中混杂铝片是马文山和周少彬合计的主意,之前史浪非常担心爆炸发生后,朱志梅和白玉飘难以脱逃。马文山当时没有多说,事后和周少彬谈及这点时,马文山才提出这个想法。目的就是在杀死目标的同时,也要对在场的日本平民造成广范围的伤害,这样日本陆军无论对其它国家犯下多少罪行,在这个公开场合,也必须承担起最基本的国家责任——优先救助本国伤民,只要分担了一部分在场日军的行动,白玉飘和朱志梅就更有机会迅速脱身了。但是马文山知道本性善良的史浪也许会因为道义反对这个计划,因此只在前夜将此内情告诉了白玉飘,请其在现场多加注意,至于朱志梅,此时自然也不会知情。

该来的自然要来,上午10点半,随着一阵喧扬的马达声,宣告着今日的大幕即将拉开。在众多日本陆军和在日住民的夹道护送下,一排丰田军车整齐地依次驶近海军陆战队府邸,白玉飘扭头看朱志梅时,见她低着头,眼睛里依然露出惨淡的迷惘,暗叹一口气,凑着朱志梅的耳朵道:“妹妹,还是我来吧。”朱志梅没有应声,只是握着白玉飘的手更紧了,这就算是一种默认吧。

最后,朱志梅还是难以越过这道内心的红线,即使是为了大义。但无论如何,她已经亲身参与并执行了这个行动的关键步骤,谁完成最后一步,现在无关紧要了。

当朱志梅从思绪回到现实时,白玉飘已经挤进人群,边说着抱歉边来到坂田静音子身边,坂田静音子仍然睁着天真的笑容询问白玉飘的来意,白玉飘也抱着歉疚的笑说道:“实在抱歉实在抱歉,刚才我家妹妹没帮你把衣服后面整理齐,请让我来帮她打理一下吧。”坂田静音子道:“没关系啊,白姐姐来吧。”说着,坂田静音子挥开一旁狐疑的士兵阻拦的手,让白玉飘过来。于是,白玉飘一边将朱志梅刚才故意弄皱的腰带弄平,一边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摸索着缝在布条里的机关,没有犹豫,按了下去。

“这下好了,接下来就请静音子努力吧。”按捺着开始狂跳的心,白玉飘鞠着躬就要退回去。坂田静音子也带着灿烂的表情鞠躬回礼道:“这次实在太感谢两位姐姐了,我要和我爸爸说,改天给两位姐姐一家更好的店面,最好能开到我的家乡去……喂喂,大叔你说什么呢?”话到一半,坂田静音子推开正和自己嘀咕的卫兵:“我才不在乎她们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静音子只知道跟姐姐们在一起最亲了!”

话说完,静音子朝白玉飘退去的方位挥了挥手,然后领着欢迎队伍捧花往前一步步走去。再往后的情景,尽量向后退走的白玉飘和朱志梅就看不到了,她们就那样紧牵着手,汗水浸透了手心,指甲深嵌到对方的皮下,直到感觉到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在表情上抑制住不安与恐慌不要外露。

没法冷静!没法冷静!朱志梅一遍遍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要冷静!要冷静!白玉飘死咬着牙床在命令自己。

简直就像梦一样,五年潜伏,五年恍惚,五年忍辱,渺小如我,不就是等着这要让整个世界都震惊的一刻,在这青天白日之下,用轰雷的惊响,洗刷误解,赢得荣誉,证明自己生存的意义,捍卫自己理想的忠诚,致死难者血的祭奠,予侵略者血的复仇,即使终将为它殉葬,也是无悔的宿命。

青天白日,这天的天气的确是这样的,坂田静音子的心情就和天一样的清澈又温暖,在无数国人的惊赞声中,在络绎不绝的拍照声中,在芬芳满园的花香味中,她向眼前的驻华日军最高司令献上了花朵与祝福。“到了明天,我现在的美将会通过报纸传达到家乡的每个角落吧。”就在这样幸福的幻想之中,坂田静音子完全没有觉察到给自己带来光耀的羽衣内正在迅疾发生的异变,直到自己的眼前被火光骤然遮蔽,刹那间头颅仿佛冲上蓝天般自由地飞翔,没有痛苦,没有忧愁,如同就要一瞬之间穿越到隔世般,坂田静音子的意识开始朦胧了,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是似乎觉得,漫天的樱絮正载着她向高远的云天飞去,那里将是一个充满欢笑,而又和平的世界。

啊……所谓仙女,最后总是要回到天上的。这是坂田静音子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意识。

如果几十年后,坂田静音子真能投胎到来世,会在梦中回忆起这样的前生吗?

时间不妨先倒流回一小时以前,小港城歌厅。

“小金凤,给我拨何翻译电话,让他来这一趟。”孟月玫坐在太师椅上,心神不宁,怀着抱着她才刚满月的亲生女儿,正甜甜地睡着,女儿的名字叫夏嗣伊,嗣是继承的意思,伊是夏羽衣和自己(伊人)的双关。

在一旁还抓着一手牌玩游戏的小金凤摘起话筒,连着拨着几圈电话,然后她的脸上很快写满了问号。“少奶奶,好奇怪,电话打不出去了。”

===================================

(待续)

[1 楼] | Posted:2012-09-02 05:54|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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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楼,防止楼层计数混乱所以留着。
[2 楼] | Posted:2012-09-02 05:54|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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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排占位!

---

1. 这不是我认识的浪浪!(喂)
2. 力二挂得太快了!
3. 茶梅不够笨!(喂)

期待中篇和下篇~~~


「真に幸福な人は、身近なことに幸福を見出していける人だって、不幸を忘れようとしていける人だっ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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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のいない世界なんて、いらな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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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もし【かみさま】というものが存在して
        そいつがきみとぼくを引き裂いたのなら。
……今度はぼくが引き裂く番だ。
         ――この、理不尽な世界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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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好一个忠肝义胆慷慨赴国难的史浪哥233

[4 楼] | Posted:2012-09-02 06:43|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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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飘从满地落物里捡出一根木头,紧握不放,对白玉飘苦笑着悄声道:“妹妹……万一日本人过来,我拖着他们,你赶紧跑。”


这里名字打错了0 0

另外我好像看见了光哥0 0


[5 楼] | Posted:2012-09-02 06:50|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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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的文终于出来了。

我印象里好像是我第一次出演主要角色来着?




イリース天馬騎士団の一員。スミアと幼い頃からの親友で大抵のことはそつなくこなす天才肌。ある人物に、叶わぬ思いを抱いている。兵種はペガサスナイト。
[6 楼] | Posted:2012-09-02 07:1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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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引用大鳥姫ノ花于2012-09-02 14:50发表的:
白玉飘从满地落物里捡出一根木头,紧握不放,对白玉飘苦笑着悄声道:“妹妹……万一日本人过来,我拖着他们,你赶紧跑。”


这里名字打错了0 0

.......


嗯嗯。把白狼的名字丢进来就正好和第一篇神杀白狼CP的统一世界观了嘛。

[7 楼] | Posted:2012-09-02 07:57| 顶端
恶梦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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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浪浪(逃


[8 楼] | Posted:2012-09-02 08:05| 顶端
夜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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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看下篇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侯商周;
五霸七雄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播种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9 楼] | Posted:2012-09-02 08:19| 顶端
千里孤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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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期交待基本都说完了,看我中篇狂发便当。
[10 楼] | Posted:2012-09-02 08:43| 顶端
大鳥姫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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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要狂发便当啊……

[11 楼] | Posted:2012-09-02 08:54| 顶端
amph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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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经第四集了啊233

[12 楼] | Posted:2012-09-02 08:57| 顶端
恶梦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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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了那谁谁谁还有那谁谁谁


[13 楼] | Posted:2012-09-02 09:10| 顶端
織田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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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和上一篇是互动的。看最后会剩下几个人


[14 楼] | Posted:2012-09-02 11:15| 顶端
千里孤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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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引用雪飘于2012-09-02 14:09发表的:
先前排占位!

---

1. 这不是我认识的浪浪!(喂)
.......



茶梅真够笨的话就没法当女主了,因为没法让人真心喜欢上,所以嘛还是要将本体形象加工一下咯。

[15 楼] | Posted:2012-09-02 11:49| 顶端
叉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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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各种违即同步。之前千里就给我看了一小段,确实感觉有些内敛,千里也说随着年代推进会有所变化……


“胡牌,你这大笨蛋!”

野生的大钳蟹出现了 扔精灵球 抓到了野生的大钳蟹

要不要改名(是/否) 是 莉儿 确认

莉儿升级 莉儿的情况有点不太对

恭喜 进化成了巨钳蟹莉儿
[16 楼] | Posted:2012-09-02 12:23| 顶端
千里孤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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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内容貌似太多,拆成中上和中下分别发,先更新中上篇。
[17 楼] | Posted:2012-09-15 14:55| 顶端
ティア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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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辛苦了。



イリース天馬騎士団の一員。スミアと幼い頃からの親友で大抵のことはそつなくこなす天才肌。ある人物に、叶わぬ思いを抱いている。兵種はペガサスナイト。
[18 楼] | Posted:2012-09-15 15:4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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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面逃走)


[19 楼] | Posted:2012-09-15 16:0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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